第215章 老子不拜神,只敬那头瘸骡子(1/2)

钟声的余韵彻底消散在山风里,我盘坐在冰冷的岩石上,能感到胸腔里那枚由亿万生民心跳凝成的虚幻小钟,正在以一种与天地同调的频率缓缓旋转。

每一次极轻微的脉动,都像一根无形的丝线,牵动着远方山河间某一处灶膛里微弱的火光。

这片土地,开始有了属于它自己的心跳。

夜色深重,韩九娘的身影如鬼魅般自林间掠出,带着一身寒露与水汽。

她身上那件蓑衣还在滴着水,显然是一路疾行,片刻未歇。

她一言不发,走到我面前,将一叠被水汽浸得有些发皱的纸张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我的膝盖上。

“你看这些。”她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冰冷的怒火。

我借着月光看去,是几张从沦陷县城里抄来的《顺民誓书》残页。

纸张粗劣,墨迹潦草,字里行间充满了屈辱。

但在那本该按着鲜红手印的地方,如今却全被一团团黑色的东西覆盖了。

那不是印泥,是锅底灰,是烧尽的柴炭,被人用指头蘸着,歪歪扭扭地涂抹成同一个字——家。

每一个“家”字都写得那么笨拙,那么用力,仿佛要将指骨都碾碎在纸页上。

韩九娘发出一声冷笑,像是啐了一口冰:“他们跪下了,可心没跪。这帮狗东西逼着家家户户画押,却没想过,这片地上的人,连鬼画符都认得一个‘家’字怎么写。”

我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笔迹,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、沉默如山岳般的倔强。

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山巅传出很远:“好啊……这真是太好了。别说是这誓书,就连那些伪神庙前烧香磕头的,都在偷偷地往香炉里换咱们自家灶膛里的香灰。我听见了,这片土地的魂,快要压不住了。”

次日清晨,山脚下的村落里果然传来了异动。

并非是日军的枪声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沉闷的喧嚣。

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农,佝偻着腰,却合力抬着一尊新烧的粗陶像进了村。

那陶像的模样,正是我们入山时遇见的那头瘸腿老骡子,四蹄沾满了未干的黄泥,右前蹄上还特意烧出了一道深刻的裂口,栩栩如生。

他们没有敲锣打鼓,只是沉默地将陶像抬进了村中祠堂的正中央,恭恭敬敬地摆在祖宗牌位的前方。

一碗新脱壳的白米,半壶浑浊的土酒,便是全部的贡品。

为首的老汉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他颤抖着手点上三炷香,浑浊的眼角淌下两行泪来:“昨晚,俺梦见它回来了,一瘸一拐地走到俺床头,啥也没说,就用蹄子在地上敲了三下,说‘别忘了敲三下’。”

韩九娘站在我身后,眉头紧锁:“百姓已经自发开始为它立祠了。这要是被日本人发现,就是聚众信奉邪神的罪名,整个村子都要被屠尽!”

我摇了摇头,目光穿过晨雾,落在那些虔诚跪拜的身影上。

“不会的。他们现在不怕杀,他们怕的是被杀光了都没人记得。这一拜,不是拜一头畜生,他们拜的是自己心里头那口还没断掉的气。”

这一拜,是拜那头至死不肯跪下的骡子。这一拜,也是拜他们自己。

当夜,我再次沉心静坐,以胸中那枚心钟感应地脉流转。

那股源自民间的无形力量,比我想象的还要磅礴。

短短一夜之间,以江南为中心的十三个县境内,竟已自发形成了四十九处这样的“打更点”。

每一座祠堂,每一个偷偷供奉着瘸腿骡子陶像的角落,都成了一个共鸣的节点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