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对峙(2/2)

门缝渐宽,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穿着朴素南山鞋的脚,鞋底沾着些许晨露,却像扎根大地般稳如磐石。

接着,是深青色祭袍的下摆,袍角绣着的暗金色符文在晨光中流转微光,那是崇天堡护堂主独有的服饰。

门外的喧嚣骤然凝固,推搡的动作僵在半空,连呼吸都仿佛停滞。

所有人的目光,带着未褪的疯狂与骤然升起的惊惧,死死钉在门口。

波利斯缓步踏出,站在堡门前的石阶上。他身形不算魁梧,此刻却像一座亘古矗立的山岳,投下的阴影将门前所有躁动都笼罩其中。

他面色沉静如水,不见彻夜未眠的疲惫,唯有深不见底的凝重与威严,从周身散发开来。

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,缓缓扫过人群。

每一个被他视线触及的村民,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—— 连最狂躁的黑十晖,高举的手臂都僵在半空,攥着的石块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。

死寂中,波利斯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不洪亮,却异常清晰,带着古老祷词特有的韵律,仿佛直接敲打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:“尚地起护……”

这四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,在凝固的空气中荡开涟漪。

这是崇天堡力量的根基,是村民们从小听到大、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之源,此刻由大护堂主亲口诵出,更添了几分镇压邪祟、稳固乾坤的神圣感。

他微微停顿,目光最终锁定在黑十晖身上,以及他身后那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脸。下一秒,波利斯沉静的脸上骤然凝聚起雷霆怒意,胸腔鼓荡如风暴,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:

“你们!!”

这声怒喝裹挟着无匹的威压,如实质般向人群碾压而去!

距离最近的黑十晖等人只觉耳中嗡鸣炸响,心脏像被巨手攥紧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双腿一软,踉跄后退几步,差点跌坐在地。

手里的石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,抱着孩子的妇女慌忙捂住孩子耳朵,自己却吓得瑟瑟发抖。

连堡顶那缕正勾勒蛛影的暗紫色雾气,都被这声怒喝冲击得剧烈翻腾,差点溃散。

波利斯目光如电,穿透人群的骚动,声音冷冽如破冰:

“聚集在此,冲击祖先魂祷之域,你们想做什么?!”

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石板上,带着审判的重量。

“是嫌昨夜江上异象不够惊心?还是嫌金五吉惨死、泰雄开失踪不够离奇?!” 他向前踏出一步,石阶仿佛都震颤了一下。

人群如同被无形之力推着,集体后退一步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
“你们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听得清清楚楚!” 波利斯的怒意更盛,抬手指向堡顶的雾气,“看看你们头顶!恐惧蒙了你们的眼,愚昧驱了你们的手!你们以为扔几块石头、喊几句口号就能平息灾祸?错!你们是在火上浇油,是在亲手把整个[布拉可吉]村,推向不安宁的深渊!”

这番话如重锤砸在人心头。原本跟风起哄的人露出茫然,朴叔等尚存理智的老人则满脸忧虑,下意识地点头认同。

“尚地起护…… 崇天堡在此,神灵在上!” 波利斯的声音陡然转为宏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,“此间所有异象、所有祸福,皆由崇天堡一力担承!自有古老法度厘清,岂容尔等用暴戾与愚妄亵渎神灵,惊扰一个苦难而伟大的生命?!”

“苦难而伟大的生命”—— 这八字一出,人群瞬间炸开,吸气声与低低的惊呼交织。谁也没想到,大护堂主竟会用 “伟大” 来形容那个被他们视为灾星的婴儿。

……

堡房内,音洁委达和媚索在照看着泰安琼。

窗外的喧嚣又传进来,黑十晖的吼声尤其刺耳,“处置它”“灾星” “怪物”的字眼像小石子砸在她们的心上。

音洁委达下意识地把泰安琼往榻里挪了挪,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的恶意。

她十分理解村民此时的心情。

她当接生婆三十年,见多了生老病死,可从没见过哪个孩子像泰安琼这样,带着晶体脐带,引来了狼蛛暗影,还让亲娘赔了性命。

这样的婴儿……充满变数啊,可他只是个娃啊。

泰安琼温热的小身子靠在她臂弯里,呼吸细得像棉线,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,那点活气让她心头一软。

村民们怕邪祟,怕灾祸,可他们忘了,这孩子也是[布拉可吉]村的骨血,是泰雄开和金五吉的念想。

她想起金五吉怀孕时,会来到她的家里,总是摸着肚子、幸福地微笑着跟她讲,想让孩子长大后去看看[伊齐顿格江]外面的世界,别像他们一辈子困在山里。

现在呢?别说看世界,能不能活过今天……都难说。

崇天堡的门再厚,挡得住村民的石块,但,能挡得住他们心里的愚昧吗?

音洁委达低头看着泰安琼的小脸,忽然觉得手里的棉布重得很!

她能接生孩子来到这世界,却护不住这他未来的命运。

还好,有波利斯。

昨夜大护堂主的祷唱还在耳边,那声音沉稳得像山,让她稍微安心。

可转念又怕,万一连崇天堡都护不住泰安琼呢?

刚才出现的堡顶那缕紫雾又是什么?

真像村民说的,是这孩子引来的邪祟吗?

……她赶紧甩了甩头,把这念头压下去。

她轻轻地拢了拢襁褓,内心坚定:不管这孩子身上有多少怪事,只要我在他身旁,孩子就必须安全,不能有分毫的损伤。

金五吉把孩子交到她手里时,她那眼神里的托付和依恋,让音杰委达终身难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