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囚笼(2/2)

泰安琼总是站在三步外的地方,像个被遗忘的局外人。

他小手攥在身后,眼神里裹着一层懵懂的雾。

他看不懂孩子们为什么会为几颗石子雀跃,也读不懂 “轮流”“输赢” 的规则。

有次小远抛石子时,石子没接住,滚到了泰安琼脚边,他弯腰捡起来,想递还给小远,可刚迈出一步,就被小远往后躲的动作定在了原地。

“别碰我的石子!” 小远的声音带着警惕,“我奶奶说,你会把‘怪毛病’传给我!”

泰安琼的手僵在半空,手里的石子凉得像冰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石子放在地上,退回到原来的位置。他的目光带着狼崽般的直爽,静静落在玩耍的人群上。

他能看清小远抛石子时手腕的角度,能算出石子落下的轨迹,甚至能指出谁的动作会出错,可这些 “知道”,却让他离人群更远。

旁边的胖小子阿木注意到他的目光,故意往他这边退了两步,夸张地喊:“快看!小狼又要盯着人看了!”

孩子们的笑声像冷水,“哗啦” 一声浇在泰安琼身上,让他瞬间停下所有动作,乖乖退回到晒谷场的边缘。

更多时候,主导他意识的「卡拉克」族本能会突然冒出来,让他忍不住想靠近。

有次孩子们玩 “抓羊拐”,用的是晒干的羊膝盖骨,粉白的骨头在阳光下泛着光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总也抓不住,羊拐掉在地上滚了老远。

泰安琼走过去,用单调平直的语调说:“你刚才手歪了,拇指没顶住羊拐,所以会掉。”

小姑娘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,手里的羊拐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,转身就往老师身边跑,嘴里还喊着 “泰安琼又说怪话了”!

还有一次,他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复杂的几何线条。

那是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冒出来的图案,像裂渊脊的星纹石上的银线,又像【卡拉克纺锤】的轮廓,他想告诉孩子们 “这样丢石子,手臂要顺着线条的方向发力,才不会偏”。

可刚画了一半,就有颗小石子砸在他手边的泥地上,溅了他一脸泥。

“怪物!别用你的怪法子!” 是阿木的声音,他手里还攥着好几颗石子,正对着泰安琼比划,“再画这些破线,我们就把你赶走!”

“小狼蛛来了!他会爬墙咬人!”

“离他远点,沾到他的气就会倒霉!”

……

这些尖利的叫喊,成了泰安琼每日耳边挥之不去的背景音。

稍大些的孩子更会故意找他麻烦:早上上学时,会把泥巴扔在他的衣裳上;课间休息时,会把他放在角落的石子玩具踢散,看着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,就围着他跳来跳去地学他四肢着地的姿势,嘴里还模仿着他喉咙里偶尔发出的 “呜呜” 声。

艾尔华几次在接泰安琼时,都发现了不对劲。

有次他的衣角沾着大块泥巴,裤腿还破了个洞,艾尔华追问时,他只低着头,手指抠着衣角说 “自己摔的”;

还有次他的膝盖上有新的擦痕,渗着血丝,他却笑着说 “没事,阿妈,不疼”。

直到有天傍晚,艾尔华去接泰安琼,远远就看见他攥着一颗被踩碎的石子,站在教室门口的角落里。小远和阿木在不远处笑着,手里还抛着几颗完整的石子。

艾尔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。

那天晚上,泰安琼睡着后,艾尔华坐在床边,看着他熟睡的侧脸,眼泪无声地掉下来。她摸了摸泰安琼的额头,又摸了摸他膝盖上的伤疤,终于痛下决心:

只有把泰安琼锁在家里,才是最安全的。至少这样,能护住他那点刚冒头的自尊,不被那些恶意碾碎;

至少这样,他不用再听那些 “怪物”“小狼蛛” 的叫喊,不用再被石子砸,不用再蹲在地上捡被踢散的玩具。

于是,艾尔华把屋门的木栓拴得紧紧的,泰安琼再次被 “囚禁” 在屋里。

泰安琼似乎读懂了艾尔华眼神里的焦灼与保护欲,没有哭闹,也没有反抗。他还是像往常一样,会摆弄石子,会在地上画线条,只是偶尔会搬个小板凳,扒着窗棂往外望。

……

窗外的晒谷场上,天气好的时候,总能看到小远和阿木他们追着蝴蝶跑。

有次一只彩色的蝴蝶飞到了窗棂边,停在艾尔华挂在窗边的毛衣上,泰安琼伸出小手想碰,蝴蝶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落在晒谷场中央的草垛上,小远他们立刻围了过去,笑着、闹着,声音像撒了把碎糖,飘进屋里,落在泰安琼的耳朵里。

他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星光,却又蒙着一层落寞的雾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沿的木纹,把木纹里的泥土都抠了出来。

每当这时,艾尔华就会背过身去,假装整理针线筐。

艾尔华觉得,他眼里的星光、他画的线条、他那像小兽般的动作,都是最珍贵的东西。

可她更怕这世界容不下这份 “不同”,怕那些恶意像刀子一样扎进泰安琼的心里,怕他长大以后,会因为这份 “不同” 不敢抬头走路。

她只能把孩子藏在这方寸天地里,像守护一个易碎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