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始皇闻听,内侍探坛(1/2)

秋晨的咸阳被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薄雾裹着,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,带着点水汽的凉,掠过咸阳宫的朱红宫墙时,卷起几片落在阶前的梧桐叶,叶子边缘已经泛了黄,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,轻轻贴在青铜鼎的兽首纹上,鼎身还留着昨夜祭祀的余温,没一会儿就把叶子烘得卷了边。

勤政殿里的烛火还没熄,六盏青铜灯台沿着案几摆成一排,烛芯烧得正旺,火苗偶尔 “噼啪” 一声,溅出一点火星,落在案上的丝绢垫上,很快就灭了,只留下个浅褐色的小印。嬴政坐在龙椅上,玄色龙袍的衣摆垂在阶前,绣着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他手里捏着一卷用牛皮绳捆着的奏疏,是关中郡上报的农情,手指在 “栎阳县佃户因徭役三改,误了粟种播种,三成坡地荒着” 那行字上反复摩挲,指腹的薄茧蹭过竹片,发出轻微的 “沙沙” 声。

他的眉头微蹙,眼神沉得像渭水的深潭,大秦统一六国才七年,百姓刚从战乱里喘过气,郡县制、新律法还没完全适应,要是连种地的准头都没了,日子怎么能安稳?他把奏疏放在案上,拿起旁边的玉圭,玉圭是和田玉做的,凉得能沁进骨头里,他捏着圭角,指尖不自觉地用了力,圭角在奏疏上压出一道浅痕。

殿外传来轻捷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甲片碰撞的 “叮” 声断断续续,是蒙恬。他刚从北境赶回,玄色铠甲上还沾着点关外的黄沙,连头盔上的红缨都沾了灰,却没敢先回府洗漱,直奔勤政殿而来。走到殿中,他单膝跪地,甲胄与青砖碰撞发出闷响,躬身行礼:“臣蒙恬,叩见陛下。北境诸事已妥,特来复命。”

嬴政抬了抬眼,声音低沉得像殿外的秋风,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,却没了往日的锐利:“北境粮草还够吗?匈奴秋汛没敢南下吧?”

“回陛下,” 蒙恬直起身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粮草已按陛下旨意备足,渭水运粮通道畅通;匈奴听闻陛下派了三万锐士增援,只在边境游弋了两次,没敢靠近长城。”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农情奏疏,竹片边缘被嬴政捏得有些发毛,心里大概猜了七八分,陛下这是在为民生烦忧。

犹豫了片刻,蒙恬还是开口了。他知道这话有些敏感,扶苏是他的女婿,提扶苏府里的事,难免会被人说 “偏袒”,可北境边军子弟传回的话,又实在该让陛下知道。“臣回来时,听闻扶苏公子府中有个讲坛,聚集了一些年轻贵族子弟,还有墨家弟子参与,讲的是农法、机关术,偶尔也聊各家学说。” 他刻意顿了顿,赶紧补充,“臣并非为扶苏说情,只是边军将领的子弟说,听了讲坛里的法子,想把墨家的机关术用到边防的粮草运输上,北境多山路,粮草靠人扛马驮,要是能用墨家的木轨车,能省不少力气。”

这话一出,殿里瞬间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 “噼啪” 声。嬴政没立刻说话,只是捏着玉圭的手紧了紧,指尖的白痕更明显了。他的目光落在蒙恬身上,带着审视,蒙恬是武将,向来不涉党争,可涉及扶苏,难免会有私心。他得辨清楚,这话里到底是 “为大秦筹谋”,还是 “为女婿说话”。

蒙恬心里一紧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,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滑,凉得发痒。他赶紧往下说,尽量捡民生和边防相关的细节:“臣听那子弟说,讲坛里讲的不是什么‘异端邪说’,而是怎么让佃户多收粮、怎么用机关省力气。比如墨家改的龙骨水车,两个人摇着就能浇一亩地,比佃户挑水快三倍;还有秦先生,就是帮着推农法的秦风,说徭役不能改得太勤,不然百姓连种啥都不知道,跟陛下手里的农情奏疏,倒有几分契合。”

嬴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,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慌,敲一下,停两秒,再敲一下,玉圭的边角在案上碰出轻响。他沉默了良久,目光重新落回农情奏疏上,那行 “三成坡地荒着” 像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李斯前日还在朝堂上说 “扶苏聚众传异端,引各家学说惑乱贵族心思,恐动摇大秦根基”,可蒙恬说的,却是 “为民生、为边防” 的实在话。

他捏着玉圭站起身,龙袍的衣摆在阶前扫过,带起一阵风。走到殿中,他停在蒙恬面前,声音没了之前的审视,多了几分沉凝:“李斯说‘异端’,你说‘民生’,朕倒要看看,这讲坛到底是‘乱法’的祸根,还是‘助秦’的法子。” 他转头朝殿外喊:“李忠。”

殿外立刻走进一个穿青色内侍服的中年人,个子比普通男子矮些,肩膀窄窄的,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净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并拢,连指尖都贴在一起,这是他跟着嬴政二十多年练出的规矩,永远把自己放得最低。他的头发用一根素色麻绳束着,没戴任何饰物,只有左耳后有颗米粒大的痣,是辨认他的标记。

这就是李忠,嬴政最信任的内侍。当年江州粮商囤粮案,就是他扮成挑着货郎担的小贩,混进粮铺,摸清了囤粮的数量;后来查赵成贪腐,也是他扮成杂役,在赵成府里待了半个月,抄出了藏在床底的账本。他最会 “把自己藏在影子里”,既不会漏消息,也不会引人注意。

“奴才在。” 李忠的声音又轻又细,像风吹过丝绢,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,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胸口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,那是双半旧的布鞋,鞋帮上打了个补丁,是他自己缝的,嬴政不喜内侍穿得张扬。

嬴政转过身,背对着他,目光落在殿外的薄雾上:“你去扶苏府里,扮成他府中的仆从,听听那讲坛讲什么,看那些人到底在议论什么。记住,只看只听,不许插嘴,不许漏一个字,也不许让人发现你的身份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,“要是被认出来,就说你是刚从宫外调去的杂役,不懂规矩,别多话。”

李忠的后背 “唰” 地一下就湿了,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,连内衣都贴在了皮肤上。他知道这差事的风险,扶苏是太子,府里的护卫本就严,再加上最近李斯盯着,要是被发现是陛下派去的,不光自己要被赐死,连远在栎阳的老母亲都要受牵连。可他不敢推辞,只能躬身到底,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:“奴才遵旨,定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
退出勤政殿,李忠没敢耽搁,直奔掖庭局的杂役房。杂役房的老内侍张福是他的同乡,两人一起进宫二十多年,最是相熟。看到李忠进来,张福正蹲在地上补一双旧布鞋,抬头笑道:“你怎么来了?陛下今儿没让你伺候笔墨?”

“别多问,” 李忠拉着他进了里间,声音压得极低,“帮我找件扶苏府仆从常穿的衣服,越旧越好,最好带补丁的。” 他把陛下的旨意简单说了两句,张福的脸瞬间白了,赶紧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,翻出一件灰布袍,袍角打着两个补丁,领口磨得发毛,袖口还沾着点麦糠,是去年扶苏府杂役退回来的旧衣。

“这衣服是扶苏府老仆老王的,他去年冬天走了,衣服就留下了。” 张福把衣服递给他,又找了块粗墨,“你手太细,不像干粗活的,在手上画几道疤,再把头发弄乱点。” 李忠接过衣服,手抖着穿上,衣服有点短,露着脚踝,倒更像常年干活的杂役。他拿起墨,在左手背画了三道歪歪扭扭的疤,对着铜镜看了看,疤画得太深,像真的一样,又赶紧用布擦淡了些。

临出发前,李忠还特意去扶苏府外的杂役房转了圈。杂役房在府后门的巷子里,几个老仆正蹲在门口吃早饭,糙米饭就着咸菜,吃得满头大汗。李忠凑过去,假装是来寻活干的,递了块碎银子给扫地的老王头:“老哥哥,我想找个送水的活,听说扶苏公子府里缺人?您给说说,府里的仆从都有啥规矩?”

老王头掂量着银子,眯着眼笑了:“规矩简单,端茶送水时别抬头,别乱看,贵人说话别插嘴,听吩咐就行。要是去西院书房送水,更得小心,那是公子议事的地方,别瞎闯。” 李忠把这话记在心里,又问了些府里的路线,才提着个半旧的陶壶,壶里装了半壶水,假装是去送水的杂役,慢慢往扶苏府后门走。

扶苏府的后门守卫比平时严些,两个穿灰布袍的护卫站在门边,手按在腰间的刀上,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个进出的人。李忠跟着几个送菜的杂役慢慢走过去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“怦怦” 跳得厉害。快到门口时,一个护卫拦了他:“新来的?以前没见过你。”

“是…… 是,” 李忠赶紧低下头,声音压得更低,故意带着点怯生生的语气,“刚从栎阳来的,找老王头寻了个送水的活,第一次来府里,还请大哥多担待。” 他手里的陶壶晃了晃,溅出几滴水流在裤脚上,看着更像紧张的新手。

护卫看了看他手背上的疤,又看了看他短了一截的衣袍,没再多问,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,别乱逛,西院书房那边别靠近。”

李忠松了口气,跟着送菜杂役进了府。府里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,两旁的石榴树结满了青绿色的果子,风一吹,叶子 “沙沙” 响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,是府里种的桂树开了,香气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杂役房飘来的饭香,倒让人少了几分紧张。

他低着头,脚步放得极轻,假装是按老王头的吩咐去西院送水,眼睛却偷偷瞟着周围:每隔五十步就有个护卫站在拐角,手都按在刀上,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。走到回廊尽头,就能看到西院书房的竹帘,竹帘是新换的,浅灰色,上面绣着简单的禾苗纹,帘缝里透出烛火的光,还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
书房外已经围了些年轻贵族,有的靠在石榴树上低声聊天,有的手里攥着竹简,时不时往书房里瞟,脸上满是期待。李忠跟着一个端着铜盆的仆从往书房走,快到门口时,又被一个护卫拦了:“送什么的?”

“送水的,” 李忠赶紧举了举手里的陶壶,“老王头让我来给先生们添水。”

护卫看了他一眼,侧身让开:“进去吧,别乱看,添完水就走。”

李忠点点头,跟着仆从走进书房,刚进门就被里面的热闹惊了下,三排木梯座上坐满了人,足有五十个,连门口都站了六个贵族子弟,扒着竹帘缝往里看,指尖沾了灰也不在意。他赶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,假装整理陶壶的绳子,眼睛却悄悄打量着屋里的景象:

秦风坐在案前的蒲团上,穿着一件靛蓝布袍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,他手上也有老茧,是常年握锄头、翻竹简磨出来的。手里捧着卷《老子》残卷,竹片泛着深黄色,边角磨得发毛,封皮上贴着一张小纸条,写着 “博士府藏,借期三月”;墨离站在案旁,穿着青色短打,手里拿着个半尺高的木制模型,正跟几个贵族说着什么,模型是梯田的样子,田埂上还装着小小的木槽。

“大家安静些,咱们今天聊《老子》。” 秦风的声音温和,却像有穿透力,能清楚传到每个角落。他把《老子》残卷摊在案上,指尖落在 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 那行字上,“这句话大家应该都听过,谁来说说,你们觉得是什么意思?”

人群里立刻有了小声的议论,冯安坐在第二排,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光滑的墨锭,犹豫了一下,还是举起手:“秦先生,是不是说…… 治大国跟煎小鱼一样,得轻手轻脚,不能太用力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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