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始皇闻听,内侍探坛(2/2)

秦风笑了笑,点头:“冯安说得对,但不只是轻手轻脚。你们煎过小鱼吗?要是总翻来翻去,鱼就碎了,没法吃;治大国也一样,要是规矩改得太勤,变法太频繁,百姓就没了准头,连该种啥、该什么时候干活都不知道,日子怎么能过好?”

他拿起案上的农情奏疏,是扶苏早上给他看的栎阳奏疏,竹片上还留着嬴政捏过的浅痕,“就说栎阳县,今年开春到现在,徭役时间改了三次。第一次下文书说‘三月初去修渠’,佃户们赶紧把粟种泡在水里,准备等徭役回来就播种;结果没过五天,文书又改了,说‘三月中去修驿道’,佃户们只能把泡好的种晾干,把犁、耙收进柴房;可等他们刚收拾好,第三次文书又来了,说‘四月初去筑堤’。”

秦风的语气沉了些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知道最后怎么样了吗?佃户们连播种的时间都错过了,粟种泡了又晾,发了芽的都蔫了,新种又没来得及买,三成坡地就这么荒着。到了夏天,县里的粮税收不上来,佃户们只能去借粮,有的甚至想逃去蜀地。这就是‘治大国若烹小鲜’的道理,百姓就像锅里的小鱼,经不起反复折腾。”

李岩坐在第一排,他是边军将领的儿子,常年在北境,对徭役的苦最清楚,忍不住举手:“秦先生,那要是规矩确实不好,比如之前粮商囤粮,不改规矩怎么治?总不能看着百姓没粮吃吧?”

“改规矩要稳,要让百姓知道‘为什么改’,改了对他们有好处。” 秦风回答得干脆,“去年咸阳粮价涨到五钱一斗,百姓买不到粮,陛下让李斯改了《仓律》,加了‘囤粮超百石者罚没粮食’的条款,这是改规矩;但同时,陛下还开了国库的粮,平价卖给百姓,一文钱一斗,比平时还便宜,这是让百姓得好处。”

他顿了顿,拿起案上的竹简,上面记着去年的粮价数据:“百姓知道,改《仓律》是为了治粮商,不是为了折腾他们;平价放粮是为了让他们有饭吃,不是为了赚他们的钱。所以就算改了规矩,百姓也愿意遵守,甚至主动帮着官府查囤粮的粮商。要是只改规矩不放粮,百姓还是没粮吃,就算律法再严,粮商照样会偷偷囤粮。”

人群里纷纷点头,王述坐在第三排,手里捧着《商君书》,却没翻开,而是抬头说:“先生说得对,我家佃户去年就跟我说,‘只要规矩定下来不变,咱们好好种地就行’。去年我家改了收租的日子,提前跟佃户说了‘以后每年十月收租,不早不晚’,他们就放心多了,今年还主动多租了两亩地。”

李忠站在角落,手里的陶壶攥得更紧了,这些话哪里是什么 “异端”?全是为百姓着想、为大秦农情着想的实在话。他悄悄抬起头,瞟了眼秦风手里的《老子》残卷,竹片上的字是隶书,写得工整有力,旁边还有博士府的朱笔批注,写着 “治需稳,民需安”,跟李斯说的 “惑乱人心” 完全不一样。

“接下来让墨离给大家讲讲梯田机关模型。” 秦风侧身让开位置,墨离立刻上前,手里的模型在烛火下看得更清楚了,梯田分三层,每层田埂都装着半寸厚的木挡板,挡板上刻着细缝,能漏水却不会漏土;田埂旁边有个小小的水车,连着木制的水槽,水槽从山顶一直通到山脚。

“关中多坡地,佃户种地最愁的就是水土流失和浇水难。” 墨离的声音沉稳,带着点墨家弟子特有的务实,他指着模型的木挡板,“这挡板是用榆木做的,泡在水里也不容易烂,能挡住田里的土,下雨的时候,土不会被冲走;水槽是用桑木做的,内壁刨得光滑,水顺着槽流下来,不会渗进土里,能直接流到田里。”

他拿起模型旁边的小摇杆,轻轻转动,水车跟着转起来,他往水槽里倒了点清水,水顺着槽流进梯田,从木挡板的细缝里渗到下一层,没有半点浪费:“上次在渭水畔的试验田试了半亩地,用这个模型的法子,粟的收成比普通坡地多了两成。佃户们说,以前浇一亩地要挑二十担水,现在两个人摇着水车,半个时辰就能浇透,省了太多力气。”

李岩眼睛一亮,往前凑了凑,手指轻轻碰了碰模型的水车:“墨离先生,这个能用到北境吗?北境多旱坡,佃户种粟全靠天吃饭,要是能引水浇地,粮草能多收不少,边防的压力也能小些。”

“能!” 墨离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,上面画着北境旱坡的机关设计,“我们已经改了图纸,北境风大,把水车换成风车,靠风力汲水,不用人力;木挡板加一层羊皮,能挡住风沙,不会被吹坏。要是陛下允许,明年春天就能在北境试种,按边军的粮草需求算,至少能多备三成粮草。”

“那推广到封地需要多少木料?” 一个叫张朔的贵族子弟问,他是地方官员的儿子,家里有五百亩坡地,“我们封地离咸阳远,木料不好运,要是能用当地的木头就好了。”

“全用当地木料就行!” 墨离笑着说,“榆木、桑木、松木都行,只要够结实,不用从咸阳运。我们还会教佃户做模型,他们自己就能动手,成本不高,一亩地的木料钱也就五十文,比买新犁还便宜。”

人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贵族子弟们围着墨离问东问西,有的问怎么修风车,有的问怎么教佃户做模型,还有的问能不能先在自己的封地试种。李忠站在角落,悄悄往后退了退,他得赶紧把这些消息回禀陛下,再待下去怕被认出来。

刚退到门口,他没注意到身后有人,“咚” 的一声撞在了一个端着铜盆的仆从身上,盆里的水溅了仆从一裤腿。“你瞎眼了?” 仆从压低声音呵斥,语气里满是不满,“走路不看路,想被赶出府吗?”

李忠赶紧道歉,头埋得更低:“对不住对不住,我刚来,不熟路,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 他借着道歉的功夫,快步退出书房,顺着来时的路,低着头往后门走,路过护卫时,没敢抬头,假装是送完水回去复命。

出了扶苏府,李忠才敢大口喘气,后背的汗已经把灰布袍湿透了,贴在身上难受得很。他没敢耽搁,提着陶壶快步往咸阳宫走,路上把木头上的补丁、手背上的墨疤都擦干净,才敢进殿。

勤政殿里的烛火还亮着,嬴政还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那卷农情奏疏,目光落在 “佃户盼规矩稳” 那行字上。看到李忠进来,他抬起头,声音没了之前的沉凝,多了几分期待:“探得如何?”

李忠赶紧躬身行礼,把陶壶放在旁边的地上,声音带着点赶路的喘:“回陛下,扶苏公子府中的讲坛,聚集了约五十个年轻贵族,多是边军将领、地方官员的子弟,还有三个墨家弟子。” 他刻意按 “身份 - 内容 - 议论” 的顺序说,怕漏了细节,“秦风先生讲的是《老子》‘治大国若烹小鲜’,结合栎阳县徭役三改误农时、去年咸阳粮价改革两个实例,说‘治大国不可频繁变法,需稳民心’,没有半句非议朝政的话;墨离先生演示了梯田机关模型,说能改成风车版用到北境,帮边防筹粮草,还说全用当地木料,成本低。”
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补充道:“那些贵族议论的,都是‘如何让佃户多收粮’‘如何把机关术用到封地’‘如何跟墨家弟子学做模型’,还有人说‘想把机关术献给边军’,没一个人提‘异端’,也没一个人说陛下或朝政的不是。”

嬴政没说话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,节奏比之前快了些,敲两下,停一下,再敲两下,圭角在扶手上碰出的声音也响了些。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农情奏疏上,又扫过李忠,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,多了几分沉思。殿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的 “噼啪” 声,李忠低着头,心里打鼓,陛下会不会觉得他隐瞒了什么?会不会不信这些话?

良久,嬴政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决断:“再探。”

就这两个字,让李忠瞬间松了口气,后背的汗好像都凉了些。他知道,陛下没发怒,还让再探,说明陛下也觉得这讲坛或许没李斯说的那么糟。他躬身行礼:“奴才遵旨。” 退出去时,他偷偷抬了眼,看到嬴政拿起玉圭,在 “佃户盼规矩稳” 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,眼神里的沉郁淡了些。

殿里只剩下嬴政一人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卷农情奏疏,又拿起李忠回禀时提到的墨家机关图纸,是李忠从扶苏府外的杂役房借的,上面画着简单的梯田模型。他把图纸铺在奏疏上,手指在 “三成坡地荒” 和 “机关增两成收” 之间画了条线,眼神渐渐亮了。

李斯说 “异端乱法”,可李忠探来的,全是 “助秦稳民” 的法子;蒙恬说 “边军可用”,李忠也说 “贵族愿献机关”—— 大秦需要的,不就是这样让百姓安稳、让边防变强的法子吗?可他也不敢轻易下决定,扶苏是储君,聚众讲学本就容易引人非议,再加上李斯的态度,朝臣们要是知道了,难免会有流言。

他走到殿外,秋雾已经散了,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照进来,在阶前投下斑驳的亮斑。风还是凉的,吹起他的龙袍,却没让他觉得冷。他望着咸阳城的方向,心里盘算着,再探三次,看看这讲坛到底能不能真正帮到民生,看看那些贵族是不是真的为大秦着想。要是真能,就算是 “百家学说”,又有何不可?

而此时的扶苏府邸里,秦风正跟扶苏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道家道长的回信。“终南山的道长说下周能来,正好讲讲‘顺时而食’,让贵族子弟告诉佃户,什么时候该种粟,什么时候该歇着,别累坏了身子。” 秦风笑着说,语气里满是期待。

扶苏点点头,却没笑,眼神里带着点担忧:“今天我总觉得府里的仆从有点不对劲,有个送水的杂役,眼神总在偷偷瞟讲坛,不像府里的老人。”

秦风心里一沉,想起那个手背上有疤、衣袍太短的杂役,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那人的动作太刻意,眼神也太警惕。“可能是李斯的眼线,也可能是…… 陛下的人。” 他低声说,手指捏着道长的回信,“不管是谁,咱们只要讲的是为大秦好、为百姓好,就不怕被探。”

扶苏没再说话,只是望向窗外的桂树,桂花还在开,香气飘进书房,却没了之前的惬意。他不知道,这场讲坛的命运,正悬在嬴政的一念之间;而嬴政的 “再探”,到底是认可的开始,还是发难的前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