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慈母泪,传承意(2/2)
“你记住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:“穿上这身甲,你就不是我侄儿,也不是秦加月。
你是白杆兵的刀刃,是石柱城的城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马祥麟的灵牌上。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至于我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,但是王泽却懂。
灵堂外的雪还在下,落在甲胄上,簌簌作响。王泽捧着那匣子,一步步退出灵堂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肩上扛的不只是兵法。还有一个母亲,未说出口的痛,也关一座城的生死。
回到营房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王泽解下甲胄,露出里面湿透的里衣。不知是雪水?还是大冬天流出的汗水。
他把樟木匣子放在案上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泛黄的帛书,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,带着金戈铁马的锐气。
最上面压着一张字条,是秦良玉的笔迹:“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。守得住人心,才守得住疆土。”
王泽捏着那张纸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想起刚才在灵堂,秦良玉转身时,鬓角新添的白发。原来再锋利的刀,也有藏不住的缺口。
再坚硬的铠甲,也护不住一颗母亲的心。
他铺开帛书,取过笔墨。在旁边写下“秦加月”三个字。字迹还带着生涩,却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劲。
窗外的风雪里,隐约传来军营的号角声,那是熄灯安寝的信号。王泽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,目光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阵图上。
月光透过窗棂,在帛书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他一遍遍地推演着,时而蹙眉,时而起身踱步。手里的狼毫,在纸上勾勒出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营房里没有生火,寒气从脚底往上钻,他却浑然不觉。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,才猛地回过神。
发现案上的烛台,不知何时被点亮了?
门被轻轻推开,秦良玉走了进来。她的身上还带着,外面凌冽的寒气。
看着案上摊开的阵图,又看了看王泽冻得发红的手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转身接过一个暖炉,放在他手边。
“西川八阵,讲究的是‘活’。”
她走到案前,指着其中一处:“这里的偃月阵,看似守势,实则藏着三路奇兵。当年我用这阵,在萨尔浒挡住过十倍的敌军。”
王泽眼睛一亮,连忙追问:“可此处地势狭窄,若敌军从侧翼突袭……”
“所以,要留后手啊。”
秦良玉拿起笔,在图上圈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:“在这里埋三百锐士,待敌军入阵,从后掩杀。”
她的笔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就像景瑞当年,在山海关的时候。与鞑子兵力悬殊,却依然留五百人守粮仓。”
提到马祥麟,两人都沉默了。烛火在沉默里跳动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他小时候,总爱偷翻我的兵书。”
秦良玉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有次踩着凳子,够书架最上层的《孙子兵法》,摔了下来,额角缝了三针。
我骂他鲁莽,他却举着书说。要学孙膑,打遍天下无敌手。”
王泽低着头,听着。这些话,秦良玉从没对别人说过。
“后来他长大了,真的成了,能独当一面的将军。”
秦良玉的目光,落在窗外的飞雪。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:
“我总想着,等天下太平了。就让他卸甲归田,娶个媳妇,生几个娃……像普通人家那样,热热闹闹地过日子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。
王泽握紧了手里的笔,突然道:“侄儿一定学好阵法,守住石柱城。让表哥表嫂、所有白杆兵英魂……让他们都能安心!”
秦良玉转过头,看着他。
年轻人的眼里,有倔强,有担当,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她想起马祥麟年轻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她抬手,轻轻拍了拍王泽的肩膀,像当年拍马祥麟那样。
“去吧,接着看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又停住了:“夜里冷,记得添件衣裳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,营房里又只剩下,王泽和那些摊开的阵图。他拿起那个暖炉,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可他觉得,这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他重新低下头,目光落在帛书上。
这一次,那些冰冷的线条和符号里,仿佛多了些什么?
是马祥麟爽朗的笑声,是秦良玉转身时鬓角的白发。是百姓手里捧着的热馒头,是这座城里,沉甸甸的希望。
他握紧狼毫,在纸上写下:“阵者,心也。心之所向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”
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,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背影。也映着窗外,那片被风雪覆盖,却依旧滚烫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