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出征前夜(2/2)

像是谁家媳妇,正对着夜空抹泪。又像是谁的亲人,压抑着的哭泣声。

那哭声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。缠在将士们的甲胄上,缠在未写完的家书上。

马万年,就站在寨门那棵老槐树下。还是一身青衫,手里攥着柄短剑。

那剑鞘上的铜饰,都已经被磨亮了。一看便知是,经常抓在手里。

见王泽过来,少年猛地挺直腰。激动的喊了声:“加月叔。”

“这么晚了,怎么没在家里待着?”

王泽站定在他面前,能闻到少年身上的皂角味。还混着点泥土气:“你祖母,知道你跑出来了?”

“不……不晓得。”

马万年头垂得低,有些莫名的忐忑:“祖母,已经睡下了。加月叔,我听说你们明日要出征?”

“嗯。”

王泽踢了踢,脚下的石子:“山里凉,你穿得少。说完话,就早些回去。”

“我不回!”

少年猛地抬头,双眼中带着期盼:“加月叔,带我一起去。”

王泽没说话,只是转头望向山下的灯火。那片暖黄里,每一盏灯都照着,一个盼着亲人归来的家。

他想起秦良玉,每次送汤来时,总在营房外站半晌。目光扫过每个士兵的背影,像是在数自己的孩子。

“你才十四。”

王泽的声音裹在雾里,说出的话也很沉:“你爹娘,当年上战场时。比你如今高一个头,能拉开三石弓。”

“我也能!”

马万年急得攥紧了短剑,指节泛白:“我每日天不亮就练扎马步,能背三十斤粮草跑三里地,短剑也练熟了……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

王泽打断他,转过身时,能看清少年眼里的红血丝。不过却依然说道:“战场,不是演武场!

你爹娘守的,是身后的百姓。可你祖母守的,是你们这些后生。

你以为她为何,总把你关在书房里?”

马万年咬着唇,肩膀微微抖起来:“可他们都去了……我爹娘都死在沙场上,我不能只躲在后面!”

他忽然拔高声音,雾里的哭声,似乎都被惊得顿了顿:

“加月叔,你说枪是用来守护的,我也想守护。我想守住他们,用命换来的东西!”

王泽抬手,按在他头顶。少年的头发还带着潮气,像刚洗过没擦干。

他从秦加月的记忆里,看到这孩子小时候,总是追在他的身后。奶声奶气地喊:“加月哥,加月哥哥。”

手里攥着秦良玉给的糖人,生怕被风吹化了。

“守护,有很多种。”

王泽的掌心,能感受到少年的倔强:

“你祖母守着万寿寨,是守护。你把兵书读透了,把庄稼看好了。让出征的人知道家里安稳,也是守护。”

他伸手指了,指山下的灯火:“你看那片光,若是连你都走了。谁替我们记着,哪盏灯是谁家的?

谁替我们等着,它们一直亮下去?”

马万年顺着他的手望去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砸在短剑的铜饰上,发出当啷一声轻响。

远处的哭声又起了,这次听得真切些。像是个老妇人在哭,一声声撞在人心上。

“加月叔……”

少年抹着眼泪,声音哽咽着:“我就是怕……怕你们,也像我爹娘一样。回不来了!”

“我……我们,会回来的。”

王泽收回手,从怀里掏出。那封写着,“勿念我”的信。

却没递给他,只是攥在手里:“等我们回来了,要听你背新学的兵书。要吃你种的,新麦磨的面。

你得在这儿等着,替我们把城里的灯守亮了,这才是你该做的。”

马万年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袖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雾里的哭声渐渐低了,只剩下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声。

像是有谁,在轻轻拍着少年的背。

王泽最后看了眼山下的灯火,转身往营房走:“回去吧,别让你祖母醒了见不着人。”

“加月叔,你们一定要回来。”

身后传来,少年闷闷的呼喊。王泽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

雾越来越浓,把他的身影裹了进去。只留下马万年站在槐树下,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短剑。

望着远处,军营里透出的火把。像望着一片,燃烧在夜里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