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暖光下的暗礁(2/2)

“嗡……嗡……嗡……”

父亲那只搁在茶几边缘的、塑料壳磨损严重的旧手机,如同蛰伏的恶兽苏醒,执拗而冰冷地震动起来!

那沉闷得如同丧钟的嗡鸣,蛮横地撕裂了所有温情的假象!

父亲脸上的红光和笑意,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僵化、剥落!

他重重搁下杯,快步走过去。那屏幕上跳跃的几个字,如同淬毒的针尖,瞬间刺穿了他浑浊的瞳孔!眉头拧成深壑。

犹豫仅半秒,他猛地侧过身,将电话死死摁在耳边,声音压得像贴着地皮的风: “……喂?……嗯……是……” 客厅里所有的欢声笑语,像是被无形的剪刀骤然剪断。

空气凝滞。

所有人,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死死粘在父亲那忽然显得无比佝偻僵硬的背上。

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,因过度用力而死死泛白!

“……多少?!……十……十五万……七千三?!!”

父亲陡然拔高的嘶喊,如同平地惊雷,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无法掩饰的破裂般的颤抖!

尽管他竭力压制,但那串冰冷的、精确到分毫的数字,却如同带着倒刺的钩索,清晰无比地钩进了每个人的耳膜深处!

“啪嗒——!”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他猛掼在茶几上!

父亲僵在原地,背对家人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粗重的喘息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像破损的风箱般刺耳!

时间被冰封。

母亲夹向排骨的筷子悬在半空,指尖那块诱人的肉块,无声滑落,在瓷盘中溅起一小片微不足道的油腥。

大姐林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震惊和恐慌冻结了所有表情。 妹妹林萱煞白着小脸,牙齿死死咬入下唇。

大哥林宇搭在轮椅上的手,瞬间攥拳!指骨惨白欲裂!

父亲缓缓转过身。

刚才因酒精浮起的红潮消失殆尽,只剩下一种失血的、死灰般的惨淡。他沉默地走回桌边,不看任何人,只是神经质地、反复地用拇指搓捻着手中那个温热的玻璃杯壁。

杯壁上凝结的冰冷水珠,顺着他颤抖的手腕蜿蜒而下,“啪嗒”滴在光洁的地板上,晕开一小圈深暗的、绝望的水渍。

林川的心猛地沉向深渊谷底,喉头发紧:“爸……”

“老李家那边……”父亲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岩石的声音,艰难地碾过死寂: “…………下个月初……”

“哐当——!!!”

尖锐刺耳的破碎声如同玻璃心脏炸裂!

大姐林玥失手打翻了手边黑红色的醋瓶!浓稠粘腻的暗色液体如同喷溅的动脉血,在白净的桌布上瞬间泼洒开一朵巨大、狰狞、散发着强烈酸腐气味的墨色死亡之花!

“啊!”妹妹林萱失声尖叫,惊惶起身想拿抹布,却又带倒了旁边脆弱的醋瓶架!

“哗啦啦——砰!”七八个装着深色酱油、金黄香油、猩红辣椒油的玻璃瓶如同炸弹般倾泻而下!

刺耳的破碎声、液体疯狂飞溅声、刺鼻到令人窒息的复合气味瞬间爆炸、弥漫!

“哎呀!”母亲被吓得一哆嗦,手中的汤勺“当啷”一声跌落滚烫的鸡汤砂锅深处!

滚烫的汤汁嗤啦一声激射,在她布满岁月沟壑的手背上烫出几道狰狞的红痕!水泡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!

电视机里,新闻主播平板无波的语调仍在无情播报:“……经济增速下行压力持续加大……蓝领失业率攀升至历史高位,就业压力……”

父亲钉在原地。

沉默地、麻木地从皱得如同废纸团的裤兜里,摸出那盒干瘪的廉价烟盒。

抽出一根塞进嘴里,叼住。随即又像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举动烫到神经,暴戾地“啪!”一声合拢烟盒!劣质塑料外壳发出惨烈的悲鸣!

窗外,不知何时,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锈迹斑斑的防盗铁栏上,单调、密集、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
墙上那台老旧挂钟的金属秒针,每一次跳动都发出巨大得刺耳的“滴答!滴答!”声。

像冰冷的铁锤,钝重地,一记记砸在每个人紧缩痉挛的心尖!

也砸在那锅渐渐失去热力的、表面凝结出一层冰冷油腻薄膜的鸡汤汤面上,仿佛敲碎了镜面,留下无数道细密、绝望、无法弥合的冰冷裂痕。

一家人凝固着。 站着的,坐着的,看着一地玻璃狼藉与黏稠污痕的,看着彼此眼中刚刚点燃却又被冰水无情浇熄的微光的。

空气中。 醋的刺鼻酸腐、油的呛人腥腻、汤的微弱余温……

与一种更沉重的、名为“债务冰刀”的森然寒气, 死死绞缠在一起,勒紧咽喉。

那串刚刚被父亲吼出的、淬了现实冰霜的精准数字:十五万七千三百元—— 如同一座无形、却足以压垮苍穹的绝望冰山,轰然倾倒、碾碎了那个刚刚升腾起、甚至尚未散尽热气的——名为希望的微小火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