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金陵梦寻(2/2)

“关于苏曼卿同志,”老赵看着他,语气谨慎,“我们初步核对了解救人员和……遇难人员的名单,暂时没有发现明确记录。”

没有记录?沈砚之的眉头紧紧锁起。这算什么?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?
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老赵继续分析道,他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情报案例,试图用理性压制情感,“第一,她确实在被营救出来的那一小部分人当中,但因为受伤、或者其他原因,暂时无法确认身份,或者被安置在其他地方。第二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……她在混乱中被转移走了,或者……使用了化名,而我们还无法将化名与她本人对应起来。你知道的,在那种地方,很多同志都会使用假身份。”

沈砚之沉默着。杯子里热水的温度透过粗瓷传递到掌心,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蔓延的寒意。老赵的分析合情合理,但这理性的分析背后,是巨大的、令人恐慌的不确定性。

“我能做些什么?”沈砚之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老赵,“我不能在这里干等。我必须去找她。”

“我理解你的心情。”老赵叹了口气,“我们已经在全力排查所有可能的线索。接收的医院、临时收容所、以及各个正在整理敌伪档案的单位,都打了招呼。但是沈同志,南京刚刚解放,千头万绪,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,很多工作推进缓慢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漆黑的街道,然后回头对沈砚之说:“你现在要做的,首先是安顿下来,保护好自己。你的伤还没好利索,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,国民党潜伏的特务还在活动。盲目寻找,不仅效率低下,还可能给你自己带来危险。”

“危险?”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,“老赵同志,我从上海着那些字迹潦草、甚至污损不清的名册。每一个女性的名字,他都反复确认,生怕看漏了一个笔画。阳光逐渐炽烈,照在他身上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汗水顺着额角滑下,滴落在粗糙的纸张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
没有。翻遍了所有名册,询问了几个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,都没有“苏曼卿”这个名字,也没有符合她年龄、外貌特征的、身份不明的女性。

他不死心,又在收容所里慢慢走了一圈,目光从一张张麻木、憔悴或茫然的面孔上掠过。那些面孔里,有老人,有孩子,有妇女,唯独没有他魂牵梦萦的那一个。

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悄无声息地瘪下去一点。

接下来是几家接收伤员的临时医院和诊所。情况同样不容乐观。伤者众多,条件简陋,很多伤员伤势严重,意识不清,身份难以辨认。沈砚之凭借老赵开的介绍信,得以进入查询,但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摇头。偶尔有几个身份不明的女伤员,他满怀希望地跑去确认,看到的却是完全陌生的面孔。

一次又一次的期望,一次又一次的失望。几天下来,沈砚之跑遍了老赵提供的所有可能地点,甚至自己根据推断,去了一些规模较小的收容点和难民聚集地,结果都是一样。

苏曼卿就像一滴水,融入了南京这片刚刚经历暴风雨的汪洋大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疲惫和挫败感如同附骨之疽,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精神和体力。左臂的伤口在连续奔波下开始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身体远未康复。但他不敢停下,仿佛一旦停下来,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就会散掉。

这天傍晚,他又一无所获地回到那间阴暗的阁楼。没有开灯,他直接瘫坐在床板上,将头深深埋入膝盖之间。黑暗中,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。

绝望,像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漫上来,快要将他淹没。

难道……真的来不及了吗?难道那场发生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的屠杀,最终还是夺走了她?那个冷静、睿智、在关键时刻选择与他并肩、甚至为他牺牲一切的苏曼卿,最终只落得一个“名单不详”的下场?

他不甘心!

沈砚之猛地抬起头,黑暗中,他的眼睛因为充血和缺乏睡眠而布满红丝,但那眼神却亮得骇人,如同荒野中濒死的孤狼。

还有一个地方,他必须去。一个他潜意识里一直回避,却无法绕开的地方——

宁海路二十五号。

那个她最后被关押,也可能最后遇难的地方。

他要去亲眼看一看。哪怕那里只剩下残垣断壁,只剩下血腥的痕迹,他也要去感受,去寻觅,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与她相关的线索。

他要知道,她最后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地方,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
下定决心后,一种异样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焦躁。他拿出老赵给的手枪,退出弹夹,检查子弹,然后又咔嚓一声退了回去。冰冷的金属触感,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
夜色渐深,南京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和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。

沈砚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阁楼,像一个真正的幽灵,融入了金陵古都沉沉的夜色里,朝着那个承载着他最后希望,也可能是最终绝望的地方,坚定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