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破庙微光(1/2)
老夫人那句话,如同在沈砚之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,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,所有的疲惫和伤痛在这一刻被一种极致的紧张与期待压倒,他向前一步,声音因激动而愈发沙哑:
“阿婆!您……您真的见过?她在哪里?她现在怎么样?”
老妇人被他急切的反应惊得后退了半步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她摆着手,提着泔水桶就要往巷子深处走:“不晓得,不晓得……我老了,眼睛花,记不清了……”
沈砚之岂能让她就这样离开。他强压住翻腾的情绪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可信:“阿婆,您别怕。我是她的家人,从北边来找她的,找了好久好久。她是我……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 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异常艰难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挚。
老妇人停下脚步,回过头,再次仔细地审视着沈砚之。月光和远处巷口的微光勾勒出他清瘦而疲惫的侧脸,那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的,是近乎绝望的恳求与无法作伪的焦灼。他吊着的左臂,他脸上的伤痕,都似乎在诉说着他一路寻来的不易。
或许是这份执着打动了她,或许是“家人”这个词触动了她内心某处柔软的地方,老妇人脸上的戒备稍稍褪去。她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造孽哦……兵荒马乱的……那个女娃子,伤得很重,当时躲在前面那个废弃的土地庙里……是巷尾做豆腐的陈嫂心善,偷偷给她送过几次吃的和伤药……后来……后来好像被转移走了,具体去了哪里,我也不晓得……你去问问陈嫂吧,她可能知道得多点。”
土地庙!陈嫂!
沈砚之的心脏狂跳起来,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。他连声道谢,几乎要对着老妇人鞠躬,老妇人却只是摆摆手,提着泔水桶,蹒跚地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。
根据老妇人的指点,沈砚之很快找到了巷尾那家豆腐坊。此时已是深夜,作坊里还亮着灯,传出磨豆子咕噜噜的沉闷声响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豆腥气。他敲了敲门,一个系着围裙、手上还沾着豆渣、面容朴实的中年妇女警惕地打开了门缝。
“找谁?”
“是陈嫂吗?”沈砚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害,“打扰了,我想打听一下,一个多月前,是不是有位受伤的北方女子,在旁边的土地庙住过?是刚才一位阿婆指点我来的。”
陈嫂的脸色瞬间变了,她紧张地朝门外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你是什么人?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是她的家人,丈夫。”沈砚之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遍,却从未有机会宣之于口的身份,“我从北平来,找了她一个多月了。阿婆说,是您好心帮了她。”
听到“丈夫”二字,陈嫂的眼神明显动摇了一下。她打量着沈砚之,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和风尘仆仆的憔悴,尤其是那明显带伤的手臂,沉默了片刻,终于侧身让开:“进来说话吧,外面不方便。”
豆腐坊里热气蒸腾,石磨缓缓转动,豆汁顺着磨盘流下。陈嫂关好门,示意沈砚之坐在一个小板凳上,自己则继续往磨眼里添着豆子,声音在磨盘的噪音里显得有些模糊:“是有这么个女同志……当时吓死人咯,满身是血,发着高烧,躲在那个破庙的神龛后面,就剩一口气了。”
沈砚之的心狠狠一抽,仿佛看到了苏曼卿奄奄一息的惨状。
“我晚上偷偷给她送点吃的,弄了点草药……她话不多,很警惕,但眼神清亮,不像坏人。她说……她是被坏人抓了,逃出来的。”陈嫂继续说道,“我问她有没有家人,她只是摇头……后来,她稍微能动弹了,大概过了七八天吧,有天晚上来了两个人,说是她的同志,把她接走了。”
“同志?您看清那两个人长什么样了吗?他们说了要去哪里吗?”沈砚之急切地追问。
陈嫂摇了摇头:“天黑,没看清脸,都穿着普通的旧衣服,说话挺客气,对那女同志也很小心。具体去哪里没说,只说是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治伤。临走前,那女同志……她还特意让我谢谢你,说以后……以后若有机会,定当报答。”
以后……定当报答……
沈砚之闭上眼,曼卿说这话时的神情,他几乎能想象得到——苍白、虚弱,却依然保持着那份骨子里的清冷与礼貌。她还活着!至少在被接走的时候,她还活着!
巨大的狂喜如同暖流,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筑起的堤坝,让他眼眶发热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他强行忍住,深吸了几口带着豆腥气的空气。
“陈嫂,谢谢您!谢谢您救了她的命!”沈砚之站起身,对着这个朴实的劳动妇女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没有陈嫂当初冒着风险伸出的援手,曼卿可能早已悄无声息地死在那座破庙里。
陈嫂有些手足无措,连忙摆手:“哎呀,这可使不得!都是苦命人,能帮一把是一把……我看得出来,她是个好人,你也是……找到她就好了,找到就好了……”
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。被同志接走,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这范围太大了,可能是城内的某个秘密据点,也可能是城外游击区,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南京。
但这一次,沈砚之心中不再是绝望的迷雾,而是有了明确的方向和炽热的希望。她还活着,而且是被自己人接走的!只要她还在这个组织的系统内,只要她还在治伤,他就一定有办法找到她!
他再次谢过陈嫂,留下了老赵所在的绸布庄地址,恳请她如果再有任何消息,务必告知。然后,他离开了豆腐坊,没有回那个阴暗的阁楼,而是径直走向那座废弃的土地庙。
他要去看看,她曾经挣扎求生、等待希望的地方。
破庙坐落在几条巷子交汇的偏僻角落,早已荒废多年,庙门歪斜,围墙坍塌了大半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供奉的土地爷神像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泥塑的筋骨,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诡异。
沈砚之踩着碎砖乱瓦,小心翼翼地走进正殿。殿内蛛网密布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味道。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神龛后面那个相对隐蔽的角落。
那里铺着一些干枯的稻草,已经凌乱不堪,旁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破碗,其中一个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、早已干涸的药渣。墙壁上,靠近地面的地方,似乎有几道模糊的、用碎石划出的痕迹。
沈砚之蹲下身,用右手轻轻拂去墙上的浮尘。那痕迹变得清晰了一些——并非文字,而是几个简单却坚韧的线条,勾勒出山的轮廓,山巅之上,是一轮用圆圈表示的、初升的太阳。
旭日东升。
这是他们当年在重庆,一次任务成功后,并肩站在山顶看日出时,她曾轻声说过的话:“无论黑夜多长,太阳总会升起。”
她是在这里,在伤痛和高烧的折磨中,靠着怎样的意志力,画下这个图案?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放弃希望?还是在用他们之间仅有的一点默契,向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他,传递着最后的信念?
沈砚之的指尖颤抖着,抚摸着那粗糙的刻痕,仿佛能感受到她当时指尖的温度和无力。他仿佛看到她就蜷缩在这冰冷的稻草上,浑身是伤,发着高烧,在无边的黑暗与疼痛中,凭借着惊人的求生欲和坚定的信仰,一点点熬过时间,等待着渺茫的生机。
而那时,他在哪里?他在北平,或许正在为她的被捕而心如刀绞,或许正在策划着徒劳的营救,却不知道她正在南方这座城市的角落里,独自承受着这一切。
愧疚、心疼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敬仰与深情的情绪,如同汹涌的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他一直知道她坚韧,却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地体会到,这份坚韧之下,是一个女子怎样柔弱而又无比强大的灵魂。
他坐在那堆稻草旁,背靠着冰冷的、刻着旭日图案的墙壁,就像依靠着她残留的气息。他没有点灯,任由清冷的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洞倾泻下来,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这一夜,他没有合眼。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陪着她留下的痕迹,感受着那份跨越生死、穿透时空的思念与连接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沈砚之便离开了破庙。他直接去了庆余绸布庄,找到了老赵。
“有线索了!”他开门见山,将昨晚从老妇人和陈嫂那里得到的信息,以及破庙里的发现,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老赵。
老赵听完,脸上也露出了振奋的神色:“太好了!苏同志还活着,而且是被我们的同志接走的!这就好办多了!”
他立刻行动起来:“我马上通过内部的渠道查询!一个多月前,从宁海路看守所混乱中营救出来,并且身负重伤、需要转移安置的女同志,目标范围就小了很多!南京城内以及周边地区,有能力接收并治疗重伤员的安全屋和医疗点,数量有限!”
组织的效率在这一刻显现出来。相比于沈砚之个人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寻找,组织这条线拥有更广泛的信息网和更高效的核查能力。
沈砚之留在绸布庄后间,焦急地等待着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他坐立不安,只能一遍遍摩挲着口袋里那冰冷的手枪,仿佛它能给予他力量。
午后,老赵终于回来了,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有些复杂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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