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6章 搔首愁丝日渐短,难胜社稷玉簪沉(1/2)

卷首语

赤日焚空暑气蒸,龙床病卧帝心凝。紫禁之巅的琉璃瓦被晒得发烫,养心殿内却冷如冰窖,太医院的铜药碾子彻夜未停,却碾不散笼罩在龙床之上的死气,御医们束手而立,愁眉锁得能拧出水来。

朝堂内外更是人心惶惶,官员们出入府邸皆步履匆匆,目光里满是对乱局的忧惧,人人都在盼着那盏能稳住江山的“定灯”。正一品太保谢渊虽已魂归九泉,可他当年凭一己之力稳住西北边防、肃清魏党余孽的功绩仍在流传,那句“稳朝先稳民”的遗训,更是如洪钟般回响在萧燊耳畔。

如今萧桓沉疴难起,御座之侧再无肱骨重臣分忧,唯有萧燊身着玄色朝服,于御案前持朱笔镇朝纲,案头还摆着谢渊遗留的鎏金虎符残片,他承继先志,以黎元福祉为念,以少年老成之姿,独挑这摇摇欲坠的江山重担。

河南乡野间的新麦已沉甸甸弯了腰,田埂上的炊烟比往年浓了三倍,农户们捧着饱满的麦穗,脸上的褶皱里都嵌着笑意——这是推广“分段育苗法”后的首个丰收年,亩产翻增的喜悦,让当年赈灾的余温愈发滚烫。

就在此时,京城传来帝王病危的消息,河南百姓的心瞬间悬了起来,感念太子恩情的乡绅与农户自发聚集,要再递万民书表心意。当年萧燊亲赴灾区开仓放粮、踩着泥泞查看水情的身影,还刻在老人们的记忆里;如今新麦入仓的安稳日子,更让百姓们认准了这位能托付生计的主心骨。

“请立太子”的呼声从郑州府衙传遍各州县城池,从乡绅的亲笔奏折到农妇的粗布血书,浪潮般涌向京城——这一次,不再是灾后劫后余生的感念,而是乱世前夕,千万生民对能护佑家国的主心骨最迫切的渴求。

萧燊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万民书,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指印,有的指印带着麦田的麦香,有的还沾着修补农具的铁屑,他终是彻悟:这江山的根基从不在金銮殿的龙椅上,而在千万百姓的指印里,民心所归,便是天命所归。

宫望

龙阙犹尊帝寝深,宫庭寂寂草蔓侵。

感时意乱心如捣,临难忧深鬓先银。

塞北烽烟迷望眼,民间殷望抵千金。

搔首愁丝日渐短,难胜社稷玉簪沉。

帝王身系天下安,龙体衰则朝局颤。萧桓盛夏沉疴难起,大吴朝堂风雨如晦,唯有萧燊如中流砥柱,以民心为盾,以朝臣为锋,独撑将倾之危局,欲挽狂澜于既倒。

盛夏时节,京城赤日炎炎如炙烤,养心殿内却寒气森森似冰窖。萧桓卧在龙床之上,面色青灰如陈年枯纸,呼吸微弱得似风中残烛,三天前还能勉力扶案听政,此刻连睁眼都需耗尽全身气力,唯有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枕边的玉如意,指节泛白如霜,青筋虬结似老根。

太医院院判方明跪在床前,额上冷汗混着热汗滚落,浸湿了藏青色的官袍,手中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却迟迟不敢刺入穴位。他身后,七位御医垂首侍立,人人面色凝重如铁——帝王脉象紊乱如乱丝,气若游丝似将断,已是药石难支的境地,谁都不敢担下“最后一针”的千钧之责。

内侍总管轻步走出殿门,看到廊下肃立的萧燊,当即双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太子殿下,陛下他……脉象越发弱了,方院判请您即刻入内,商议后事。”话未说完,便被殿内传来的剧烈咳嗽声打断,紧接着是瓷碗落地的脆响。

萧燊快步入殿,只见萧桓咳得浑身抽搐,胸腔起伏剧烈,嘴角溢出点点暗红血丝,染红了明黄色的云锦被面。他抢步上前,双手握住父亲冰凉如铁的手,沉声道:“父皇安心,朝政有我。您且放宽心,方院判医术冠绝天下,定会稳住病情。”萧桓缓缓睁眼,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片刻,艰难地点了点头,枯手却攥得更紧,似要将江山之重一并托付。

帝王病危的消息如惊雷滚过京城,半日便传遍九街十八巷。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,官员们或免冠赤足急奔皇宫打探消息,或闭门密议对策,连空气都透着山雨欲来的紧张。吏部尚书沈敬之得知消息时,正与陆文渊审阅新科进士名册,他当即搁下笔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:“速备车,入宫。此时太子最需朝臣同心支撑,咱们万不能乱了阵脚。”

养心殿偏殿,方明将诊脉结果逐字陈述,声音艰涩如磨石:“陛下脉象虚浮无根,肺腑积劳成疾,加之早年征战落下的箭伤旧患,如今暑气乘虚而入,已是油尽灯枯之兆。臣拟用‘参附汤’吊命,但需以千年野山参为引,方能暂缓元气耗散之势。”

“千年野山参乃稀世珍宝,内帑中仅有一支,还是当年谢太保平定西北时,西域诸国献上的贡品。”户部尚书周霖眉头紧锁如川,“臣即刻命人驰马去取,但此药终究是治标之策,仅能续命,还需另寻固本之法。”他目光扫过几位御医,语气恳切,“诸位皆是国手,还望群策群力,共寻生机。”

御医们面面相觑,冷汗浸湿了衣领,其中一位年长者颤声道:“臣等愚钝,唯有以针药交替维系。只是陛下龙体已虚如薄纸,针灸稍有差池便可能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被萧燊沉冷的声音打断:“朕信方院判的医术。即日起,太医院全员轮值,药材由户部全权调配,凡推诿延误者,以欺君论处,格杀勿论。”

方明眼中燃起决绝之火,他取出银针刺入自己腕间试毒,沉声道:“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。请太子殿下屏退左右,臣要施针急救。”萧燊挥手让众人退下,独留一名亲信内侍在侧,自己则守在殿外廊下,脊背挺得笔直如松,目光如炬地盯着殿门,任凭汗水顺着鬓角滚落,浸湿了月白色的朝服。

两个时辰后,殿门缓缓打开,方明走出时双腿发软,脸色苍白却带着喜色:“太子殿下,陛下脉象暂时稳住了!千年参汤已灌下,接下来需静养,切不可再受惊扰。”萧燊长舒一口气,当即下令:“传朕旨意,养心殿方圆百步设禁军守卫,非朕与沈尚书、楚尚书不得入内。”

帝王病危的消息终究封锁不住,朝堂上渐渐生出流言蜚语,如暗潮般涌动。礼部尚书吴鼎借故告假,私下在府中召集几位守旧老臣,密室之内,他捻着山羊胡,语气暧昧如雾:“太子虽总摄国政,但毕竟尚未正位。如今陛下病危,万一龙驭上宾,国无长君便会生乱。咱们需早做打算,不能让那些新政歪风,动摇了祖宗基业。”

这番话未出半日,便通过锦衣卫的眼线传到魏彦卿耳中。他一身玄衣,悄无声息入宫禀报萧燊:“陛下病重,宵小之辈已开始蠢蠢欲动。吴鼎暗中联络十余名旧臣,似有拥立年幼皇子之意,妄图架空太子。臣已命锦衣卫布下暗哨,若有异动,可当场拿下,人赃并获。”

萧燊正在批阅奏折,闻言抬眸:“不必打草惊蛇。吴鼎虽固守旧制,但无实据在手,贸然处置只会引发朝臣恐慌。你继续盯着便是,若他敢干涉朝政,再动手不迟。”他将一份奏折推给魏彦卿,“这是江南漕运改革的奏报,你看看,有没有魏党余孽暗中作梗。”

与此同时,大将军蒙傲正坐镇京营帅帐,他接到萧燊的密令时,正亲手擦拭腰间佩刀。寒光映着他刚毅的面庞,当即下令调遣三万禁军入城,分别驻守宫门、太仓与兵部衙署,形成铁三角防御。“太子殿下放心,京营防务有我蒙傲在,就算天塌下来,也能为殿下护住这朝堂安稳。”蒙傲对着传令兵沉声说道,手中虎符在阳光下泛着凛冽寒光。

尚书令楚崇澜则在尚书省召集六部主官,厉声强调:“陛下虽病重,但太子主持朝政已久,各项新政成效显着,这是有目共睹的。谁若敢在此时兴风作浪,便是与朝廷为敌,与百姓为敌。各部需各司其职,不得有半分懈怠。”

萧桓病情稍稳后,萧燊于太和殿主持朝会,稳定朝纲。他身着太子朝服,端坐于御座之侧的东宫位置,玄色朝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纹样,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。目光扫过阶下群臣,他沉声道:“父皇龙体欠安,暂由朕代行皇权。即日起,凡军国大事,由内阁拟案,经三省审核后呈朕批阅;地方事务若有紧急情况,可直接驿传东宫,不必辗转延误。”

话音刚落,吴鼎便出列道:“太子代行皇权固然可行,但需遵祖制设立‘顾命大臣’,辅佐太子处理政务,以保万无一失。臣举荐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,共同参决国政。”他话音刚落,吏科给事中赵毅便反驳:“如今太子执政多年,新政推行有序,何须顾命大臣掣肘?吴大人此举,恐有他意。”

萧燊抬手制止争论,沉声道:“祖制虽有顾命大臣之说,但如今民心安稳,朝政有序,不必多此一举。沈尚书、楚尚书、蒙将军三人,分掌吏治、行政、军事,若有重大事务,朕会与他们商议。吴大人若有良策,可直接呈递奏折,不必在朝会上纠缠。”

朝会结束后,沈敬之留在东宫,忧心道:“吴鼎背后有部分世家支持,他们担心太子登基后进一步推行新政,损害其利益,所以才想方设法阻挠。太子需尽快拿出实际举措,稳固朝臣之心。”萧燊点头:“朕已有打算,你先去拟一道‘安抚世家’的诏令,承诺新政会兼顾各方利益。”

当晚,萧燊亲自前往吴鼎府邸。吴鼎没想到太子会亲自到访,慌忙迎接。萧燊直言道:“吴大人,朕知你担心新政动摇根基,但你看河南赈灾、江南治水,哪一项不是利国利民?朕若登基,只会延续新政,绝不会贸然行事。”吴鼎闻言,沉默良久后躬身道:“老臣明白了。”

魏彦卿的锦衣卫探得实据:吴鼎与礼部右侍郎章明远过从甚密,而章明远暗中联络了六位魏党余孽,蛰伏在城外破庙中,企图趁萧桓病危之际,伪造“传位遗诏”,拥立年仅五岁的七皇子登基,以便挟天子以令诸侯。“这些人已备好了假玉玺与空白圣旨,只待陛下气息一弱便动手。臣已布下天罗地网,只待太子殿下一声令下,便可将其一网打尽。”魏彦卿躬身禀报,语气斩钉截铁。

萧燊看着锦衣卫呈上的密报,眼中寒光乍现:“章明远当年因勾结魏党被贬,朕念他有外交之才才重新启用,没想到他死性不改。传朕旨意,命刑部尚书郑衡带人前往抓捕,务必人赃并获,不可走漏风声。”

郑衡接到命令后,亲率三百刑部衙役与锦衣卫联手行动,子夜时分包围破庙。庙内烛光摇曳,章明远正与党羽们在案前涂篡改诏,桌上假玉玺沾着朱砂,空白圣旨摊开待写。当衙役破门而入时,章明远吓得瘫倒在地,手中狼毫滚落,浓黑墨汁瞬间染黑了明黄圣旨,如泼上一团污血。

审讯室内,郑衡执法严明,章明远起初还想狡辩,但当锦衣卫呈上他与魏党余孽的通信信件时,他终于供认不讳:“是吴大人暗示我,说太子登基后会清算旧臣,我才一时糊涂……”郑衡当即派人将供词呈给萧燊,同时将吴鼎软禁在府中,等候发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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