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0章 最是奸邪随逝水,吴人指点话忠祠(1/2)
卷首语
楚宫泯灭,空余残垣断壁,千载之下仍在警示世人:宫闱之乱,若任其滋蔓,足以倾覆邦国;宦祸绵延,恰似毒藤缠树,一旦权柄旁落,便会蛀空朝纲、致乱崩颓。
先帝萧桓弥留之际,御榻前烛火摇曳,映着他枯瘦却坚毅的面容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紧紧攥住萧燊的手腕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,泣血嘱托:“魏党虽除,宦根未绝,宫闱藏奸,乃国之大患。吾儿切记,整肃内外,筑牢根基,方保大吴江山永续。” 这几句嘱托,如重锤般刻在萧燊心上,成为他登基后不可动摇的执念。
如今萧燊践祚未久,新朝气象初开,却未敢忘先帝遗训。当门下省侍中纪云舟怀揣《论后宫安置并整肃宦权疏》,在文华殿慷慨陈词,将后宫冗员、宦权过盛的积弊一一剖陈,字字切中时弊时,萧燊知道,破冰的时机已然成熟。
他当即拍案定夺,以这份疏文为破冰之刃,划破宫闱与宦署的积年阴霾。随后,他召来吏部尚书沈敬之,令其厘定官制、裁汰冗余,厘清后宫与宦署的权责边界;又托大将军蒙傲坐镇京营,以防整肃之际有人煽风作乱、图谋不轨;再令监察御史虞谦、律法大臣杨璞各司其职,一主弹劾纠偏,一主修订律法,确保整肃之路行得端、走得正。
百官同心,如众星拱月。萧燊以先帝遗命为旗,以纪云舟之疏为锋,借沈敬之、蒙傲等肱骨之臣的才干为刃,誓要将宫闱中的奸佞之徒尽数清扫,将潜藏的宦祸根源彻底拔除,为大吴朝纲筑牢坚不可摧的根基,不辜负先帝的泣血托孤,亦不负天下苍生的殷殷期盼。
咏谢太保故宅
寒阶叶落深知憾,忠勇遗风亦我师。
追怀百代空垂泪,萧索同怀不同期。
故宅残垣留策论,寒灯孤影忆忧思。
最是奸邪随逝水,吴人指点话忠祠。
养心殿的烛火比往日烧得更旺更亮,烛泪堆积如凝霜,映得萧燊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忽明忽暗。他身着一袭素色常服,腰间束着先帝遗留的玉带,指尖反复抚过案上那卷墨迹未干的奏疏——《论后宫安置并整肃宦权疏》,落款处“臣纪云舟”四字笔力沉稳,力透纸背。殿外晨霜未散,寒气顺着窗缝渗入,他却已枯坐半宿,殿内只余他与侍立的内侍李德全,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,以及远处更夫敲下的四更梆子声。
“传沈敬之、魏彦卿、虞谦即刻入殿,不得有误。”萧燊抬眸,眼底红丝未褪,声音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。昨日他为稳定朝局,对先帝驾崩之事密不发丧,今日这道疏文,便是他以新帝身份稳固朝纲的第一步棋。内侍李德全不敢耽搁,躬身领命后快步离去,皮靴踏在青石长廊上的声响急促而清晰,恰如这道疏文将要划破宫闱沉寂的锋芒。
沈敬之来得最快,这位年近七旬的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,袍角还沾着晨露与寒气,甫入殿便躬身行礼,声音虽微却沉稳:“殿下彻夜未眠,召臣等前来,必是为纪侍中那道整肃宫闱宦权的疏文。后宫与宦竖勾结乱政,乃前朝积弊沉疴,谢渊公当年便曾冒死上疏力谏,可惜被魏党联手阻挠,竟落得贬谪西南的下场。”他话音刚落,玄夜卫指挥使魏彦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虞谦便接踵而至,前者腰佩绣春刀,刀鞘泛着冷光;后者身着监察官常服,面容刚毅如铁,二人立在烛火下,周身透着肃杀之气。
萧燊将疏文缓缓推至案中,指尖点在“宫闱安则内廷稳,宦权清则朝纲振”一句上:“纪侍中洞察弊源,所言极是。朕意已决,便以这道疏文为纲,即刻启动整肃。沈公掌吏部铨选,需在三日内为后宫选派二十名品行端方、身家清白的女官,取代原有宦官执掌内廷杂务;魏卿率玄夜卫精锐,全面清查各宫太监,凡与外臣有私通迹象者,一律先拘后审;虞卿主掌监察,若有官员敢为奸宦说情包庇,即刻上疏弹劾,朕绝不姑息。”
三人齐声领命“臣遵旨”时,殿外传来中书省侍从的通报声,中书令孟承绪捧着一卷草拟的诏书匆匆入内,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:“殿下,臣连夜依疏文之意,拟定了《后宫待遇规制》诏书,明确皇后与妃嫔的月例、用度、仪仗细则,务求尊卑有序,用度从简,从根源上杜绝非分之想。”萧燊接过诏书逐行审阅,见其中“妃嫔月例不得逾三百两,非节庆不得召见外亲”等条款详尽,颔首称赞,随即提笔朱批“准”字,朱砂墨迹落下,如为整肃大计敲下了坚实的第一锤。
礼部官署内,烛火从清晨燃至正午,尚书吴鼎正与左侍郎贺安俯身核对新拟的“后宫礼仪规制”,案上摊着前朝遗留的宫规旧册,册页泛黄,红笔圈出的“妃嫔逾制干预朝政”“用度无度耗损国帑”等条目触目惊心。“殿下在密诏中强调‘厚其恩而严其教’,我们既要保障后宫诸人的尊荣体面,更要划清内廷与朝堂的界限,绝不能重蹈前朝覆辙。”吴鼎指尖划过旧册上“魏党通过皇贵妃干预军饷发放”的记录,语气凝重如坠铅。
贺安捧着装订整齐的《内廷守则》,逐条讲解:“臣已在守则中明确规定,后宫诸人不得与外臣私通书信、暗传信物,节庆召见外亲需提前三日由礼部备案,详细列明会见时间、人员;月例用度按月由户部派专员直接发放,登记造册,签字画押,杜绝宦官经手克扣。”他顿了顿,面色一沉补充道,“昨日玄夜卫清查后宫往来书信时,查出先帝后宫的林昭仪,曾通过贴身太监刘忠,传递宫中风声给其兄——户部主事林嵩,林嵩又将消息泄露给魏党余孽,此事需一并处置,以儆效尤。”
萧燊当日午后便在长春宫召见后宫诸人,宫殿内气氛肃穆,皇后身着素色锦袍,鬓边仅簪一支碧玉簪,率二十余名妃嫔整齐跪拜于阶下,裙摆拂过青石地面,无声却恭敬。他将《内廷守则》掷于案上,声音透过殿内的寂静传至每个人耳中:“父皇遗命,后宫不得干政,此乃祖宗家法,亦是治国根基。即日起,凡有逾制者,轻则降位减俸,重则送入家庙终身祈福。林昭仪勾结外臣传递消息,念及你曾侍奉父皇多年,免其罪责,但需迁往静思苑闭门思过,无朕旨意不得出苑。”
旨意下达,后宫震动,几位曾与魏党有牵连的妃嫔脸色惨白,伏地不敢抬头。沈敬之选派的女官随即入值,为首的是前礼部主事苏文渊之女苏绾,年方二十四,通经史、明礼仪,其父因弹劾魏党被贬斥,阖家清正。萧燊特意在偏殿召见苏绾,亲手将鎏金令牌交予她:“苏女官,你持此令牌,每日督查《内廷守则》执行情况,若有太监敢为后宫传递私物、通风报信,无需请示,即刻报知玄夜卫处置。朕信你父忠良,亦信你能担此重任。”
户部左侍郎秦焕办事干练,仅用两日便将后宫原有用度与新规缩减后的账目核算清楚,亲自捧着账册入宫奏报:“殿下,前朝后宫年耗银高达五百二十万两,依新规缩减后,每年仅需三百六十万两,可减耗银一百六十万两,节省的银两足以支撑江南灾区半年的赈灾开支。”萧燊接过账册仔细翻阅,见其中各项开支列明清晰,连胭脂水粉的采购都标注了市价,龙颜大悦,当即下旨嘉奖:“秦卿与吴卿恪尽职守,既安内廷,又利民生,实乃新政之福,各赏锦缎十匹、白银百两。”
玄夜卫的绣春刀划破了后宫多日的沉寂,魏彦卿亲自率领五十名精锐锦衣卫,手持萧燊亲赐的令牌,逐个宫苑清查太监。在翊坤宫偏院的柴房内,锦衣卫从总管太监李进的床板下,搜出了一叠用蜡丸封存的通信密函,函中以朱砂书写密语,提及“待新帝根基未稳,便借后宫妃嫔之名散布流言,再联合京外魏党余孽作乱”,落款是“王公公亲启”——正是前朝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忠的名号。
“李进,你受魏党余孽王忠指使,在后宫安插眼线,刺探宫中风声,还敢在此狡辩?”魏彦卿将密函狠狠掷在地上,绣春刀出鞘半寸,寒光映在李进惊恐的脸上。李进本是魏党安插在后宫的核心眼线,此刻吓得双腿瘫软跪地,冷汗浸透了青色的太监服,嘴唇哆嗦着供出实情:“是……是王公公让小的留在后宫,联络林昭仪与几位娘娘,后宫中还有五名同党,分别在景仁宫、储秀宫当差,负责传递消息给外臣。”
萧燊接到魏彦卿的奏报时,正与翰林院编修沈修一同翻阅谢渊遗留的奏疏手稿。其中一卷泛黄的疏文上,谢渊的字迹力透纸背:“宦权之祸,始于宫闱;宫闱之弊,成于内外勾结。欲除宦祸,必先清后宫之奸宦,断其内外交通之途。”萧燊轻轻合上遗疏,眸色冷得如殿外的寒霜:“将李进等六名奸宦即刻押入理刑院大牢,由刑部尚书郑衡亲自审理,动用刑律,务必查出所有同党与魏党余孽的藏身之处。”
刑部尚书郑衡接到旨意后,连夜在理刑院开审,刑科给事中冯谦奉旨在旁全程督查,确保审理公正。李进等人起初还百般抵赖,坚称密函是他人栽赃,直到冯谦拿出玄夜卫查获的账册——记录着李进每月收受魏党贿赂的银两数目,以及他们克扣后宫妃嫔月例、贿赂外臣的凭证,几人才彻底崩溃,一一招供。“魏党余孽在京中设有秘密据点,就在城南的福安客栈,由前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忠亲自主持,负责联络各地余党。”李进的供词,为后续清剿魏党残余势力埋下了关键伏笔。
三日后,萧燊下旨:“李进等六名奸宦通敌乱政,罪大恶极,斩立决;其牵连的户部主事林嵩等外臣,由都察院即刻抓捕归案,从严审理。”行刑当日,刑场周围挤满了围观百姓,当李进等人被押赴刑场时,百姓无不拍手称快,高声怒骂。虞谦亲自率三名御史监斩,待刽子手行刑完毕,他高声宣告:“勾结宦党,祸乱朝纲者,皆为此下场!陛下整肃宫闱宦权,只为还大吴朗朗乾坤!”声音传遍街头巷尾,震慑人心。
清理后宫奸宦只是整肃大计的开端,萧燊随即召集内阁五阁老与三省最高长官,在文华殿召开紧急议事会,商议全面整肃全国宦权。“前朝宦祸之所以愈演愈烈,皆因司礼监权力过大,掌批红之权,可代皇帝决断朝政,甚至私拟圣旨。”首席阁老周伯衡须发皆白,却精神矍铄,率先发言直指要害,“臣建议,即刻削弱司礼监职权,将批红权收归内阁票拟后由皇帝亲批,太监仅负责宫廷洒扫、膳食等杂务,不得干预任何政务。”
孟承绪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装订整齐的《宦权规制新议》,双手呈给萧燊:“臣已联合中书省官员拟定此议,其中明确规定,太监不得出任任何外职,不得与地方官员私下交往,官职最高不得超过正四品,且必须从净身入宫的孤儿中选拔,防止其与外戚勾结。”纪云舟在旁补充道:“所有太监的任免、升迁、贬谪,均需经门下省审核备案,若有违规任命,门下省可直接封驳,从制度上防止奸佞混入宦官队伍。”二人一拟一核,尽显三省分权制衡的协作之效。
魏彦卿在会上进一步奏报:“据李进等人口供核实,王忠如今藏匿于京郊的皇家农庄内,麾下聚集了数十名前朝漏网的太监,还囤积了一批从边关走私来的兵器与万两白银,意图伺机作乱。”话音刚落,大将军蒙傲便起身请命,甲胄摩擦发出清脆声响:“臣愿率领三千京营禁军前往抓捕,确保将这伙奸人一网打尽,绝不让他们坏了陛下的整肃大计。”萧燊当即准奏,同时命兵部尚书秦昭调度京营其余兵力,加强京城九门戒备,防止王忠余党狗急跳墙,趁机在城中作乱。
皇庄之战异常顺利,蒙傲率军于拂晓时分包围皇庄,禁军将士翻墙而入时,王忠等人正在庄内饮酒密谋,猝不及防之下被团团包围,未作激烈抵抗便束手就擒。当王忠被押至朝堂时,还妄图以“为先帝效力多年”为由狡辩,魏彦卿随即呈上两本账册——一本是王砚当年冒死留存的魏党贪腐账册,记录着王忠克扣军饷的数额;另一本是从皇庄搜出的联络名册,上面列着各地魏党余孽的姓名住址。“你当年勾结魏党,篡改谢渊公的奏疏,致使忠良蒙冤,今日便是你的报应!”萧燊怒不可遏,拍案而起,命人将王忠打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
内阁阁老杨璞趁机出列奏请:“陛下,宦权之弊根深蒂固,仅靠临时整肃难以根除,臣建议在《大吴律》中新增‘太监干政’‘内外勾结’‘宦官贪腐’等重罪条款,量刑从严,凡太监干预朝政者凌迟处死,贪腐银两者按数额加倍治罪,以绝后患。”萧燊深以为然,当即准奏,下旨由杨璞与刑部右侍郎宋昭共同主持修订律法,务必在一月内完成,确保条款详尽,有法可依。至此,整肃宦权的大网,已从后宫延伸至朝堂,再到全国,全面铺开。
王忠在天牢中经不住严刑审讯,终于招供出一桩尘封五年的旧案——当年谢渊公担任太保兼兵部尚书时,曾上疏弹劾魏党私吞西北军饷百万两,这份奏疏却被时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王忠,联合后宫总管太监篡改关键内容,才导致谢公被贬谪西南,最终病逝于任上。大理寺卿卫诵得知这一真相后,即刻带领少卿沈恪与三名寺丞,连夜翻阅大理寺的旧档库,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,终于找出了谢渊当年奏疏的原件,纸页虽已泛黄,字迹却依旧清晰。
“陛下您看,奏疏原件中‘魏党私吞西北军饷百万两,致边防将士无粮过冬’的内容,被王忠等人改为‘谢渊诬告朝中重臣,意图构陷忠良’,还模仿谢公的笔迹添加了几句大不敬之语,难怪先帝当年会被蒙蔽,误会谢公。”卫诵捧着奏疏原件,双手微微颤抖,痛心疾首地说道。他随即将奏疏原件与王忠的供词一并呈给萧燊,跪地恳请:“谢公乃大吴忠良,一生为国操劳,却遭奸人陷害蒙冤而死,恳请陛下为其平反昭雪,恢复名誉与爵位,以告慰忠魂。”
萧燊接过奏疏原件,手指抚过被篡改的痕迹,泪水险些夺眶而出。他当即决定在次日的大朝会上公开此事,当卫诵宣读王忠的供词,并展示奏疏原件与篡改后的抄本时,百官无不哗然,纷纷交头接耳,痛斥王忠与魏党的恶行。“谢公一生忠君报国,镇守西北时击退鞑靼入侵,整顿吏治时严惩贪腐,实为大吴的擎天之柱,却遭奸人陷害,朕今日必为其正名!”萧燊高声下旨,“追赠谢渊为‘忠肃公’,谥号‘文忠’,将其灵位迁入太庙,与先帝并列供奉,其子孙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,永享国恩。”
刑部尚书郑衡借此时机,向萧燊奏请彻查魏党当年制造的所有冤假错案,得到准许后,立即抽调二十名精干官员组成“昭雪专班”。消息传到地方,江西按察使江涛率先响应,他曾因弹劾魏党权贵被贬西南烟瘴之地,对魏党恶行深恶痛绝,很快奏报:“江西境内有三名官员,因当年反对魏党在地方设卡征税,被王忠指使当地太监捏造‘贪墨赋税’的罪证,贬谪西南,如今三人尚在,恳请陛下为其复职。”萧燊当即准奏,同时下旨全国:“凡因宦党与魏党构陷的官员,无论官职高低,一律平反昭雪,恢复原职或另行任用。”
翰林院编修沈修得知谢公冤案昭雪后,激动不已,在《肃奸录》的编纂中特意增加“宦祸之毒”一卷,详细记录了王忠等人如何勾结魏党、篡改奏疏、陷害忠良的全过程。“谢公的冤屈得以昭雪,不仅是对他个人的告慰,更是对天下忠良的激励,让世人知晓‘公道自在人心’。”沈修将修订后的《肃奸录》初稿呈给萧燊审阅,萧燊翻阅至谢渊的篇章时,提笔在卷首郑重写下“忠魂不灭”四个大字,字迹苍劲有力,以作褒奖与铭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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