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5章 暂啮枯松磨玉玦,偶窥寒涧照金容(2/2)

处理完兵部事务,沈敬之马不停蹄赶往宗人府。第三道“整肃宗室”的圣旨一宣读,宗人府府丞吓得连忙跪地接旨,即刻发文各藩王封地,以八百里加急传递,严令“无旨不得入京”。沈敬之特意留下两名亲信御史,监督文书传递,确保每一位亲王都收到诏令——这既是稳宗室,更是帮萧燊盯紧那些跃跃欲试的潜在威胁。

与此同时,萧栎在京营的处置已初见成效。他持玉圭与圣旨现身营中,甲胄鲜明的将士见先帝信物,纷纷跪地接旨。他以“商议防务”为名召来两名立场不明的参将,待二人入帐,便命亲信将帐门紧闭,对外只称“参将协助核查营中旧账,暂留营中”。他每说一句话,身后的侍卫便提笔记录,墨汁落在纸上的声响,如芒在背。

宗室这边,已有几位旁支亲王听闻“帝疾危重”,结伴乘车前往皇宫探病,却被守在宫门的禁军拦在门外。萧栎闻讯策马赶来,隔着宫门朗声道:“先帝有旨,静养期间不见外臣宗亲,若有国事,可呈交太子殿下处置。谁敢强行闯宫,惊扰圣驾,按律论处!”

亲王们面面相觑,萧栎是宗室中威望最高的亲王,又有“先帝口谕”,他们虽心有疑虑,却不敢硬闯。萧栎趁机催马上前,隔着宫门低声安抚:“殿下已在御前侍疾,衣不解带,朝局安稳无虞。诸位亲王只需守好宗室本分,静待圣谕即可,无需多虑。”

有亲王按捺不住,试探着问:“听闻京营调动频繁,刀剑出鞘,是否有异动?”萧栎朗声笑道:“不过是奉先帝之命加强宫禁,以防宵小趁虚而入,诸位亲王多虑了。”他将亲王们引至宫侧偏殿,命人奉上热茶,细细解释“先帝静养”的必要性,言辞恳切,终是打消了众人的疑虑。

入夜后,京中偶有“帝疾不治”的流言悄然传开,萧栎即刻命人顺藤摸瓜,将散布流言的三名市井无赖捉拿归案,以“造谣惑众、动摇民心”罪名押至闹市杖责流放。这雷霆之举迅速遏制了流言蔓延,京城百姓依旧沉浸在“圣躬将愈”的期盼中,无人察觉皇宫深处的惊天变故。

第二日清晨,沈敬之将第二道圣旨交给快马驿卒,令牌一敲,驿卒策马扬尘而去,星夜赶往西北边关。圣旨中以萧桓口吻写道:“秦昭久守边关,劳苦功高,朕心甚慰。今朕体违和,念及将军在外,特调副将李策入京述职,代朕慰劳将士,将军无需挂怀,安心戍边即可。”

秦昭接到圣旨时,正在边关城楼上巡查防务,朔风刮得他盔缨猎猎。他阅罢圣旨,眸中精光一闪——“调副将入京”看似是皇恩浩荡,实则是安抚示好,既告知京城安稳,又巧妙避免自己手握重兵引发猜忌。当下他召集众将士,高声宣读圣旨,边关军心瞬时安定。

李策接到调令,不敢有半分耽搁,即刻收拾行装启程。秦昭亲自送他至营外,拍着他的肩膀叮嘱:“入京后务必谨言慎行,探清京城动向,若有异常,即刻以密信传我。切记,一切以朝廷大局为重,不可轻举妄动,更不可卷入京城纷争。”李策躬身应诺,翻身上马,马鞭一扬,直奔京城而去。

京中,萧燊同时接到两拨消息:一是萧栎派人快马送来的处置文书,详细记录了看管参将的过程、亲信部将的布防位置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;二是随萧栎前往的侍卫亲自回宫复命,所述细节与文书分毫不差,却额外补充了“萧王爷与旧部将领议事约一炷香,只谈防务,未及兵权”。萧燊这才提笔批下“准”字,又在文末批注“若遇紧急情况,需遣三人同送文书,互为印证”,进一步收紧权限。

侍卫每隔半个时辰便回禀一次京营动向,与萧栎的文书两相印证,未有半分差池。萧燊紧绷的肩线终于稍稍松弛,他看向乾清宫正殿的方向,轻声道:“父皇,儿臣正替您稳住这万里江山,再容儿臣些时日,肃清所有隐患,便风风光光送您归陵。”

宗人府的整肃令起效迅速,各藩王纷纷回文“愿守封地,静待圣谕”,连此前颇有微词的淮南王都主动上书,言辞恳切地表明忠心。京营那边,两名被看管的参将见大势已去,深知顽抗无用,主动招认曾与宗室旁支有书信往来,意图在“帝丧”之际借机争权夺利。

萧栎将参将供词与往来书信证据一同密封送回宫中,同时附上自己的处置建议——“暂押天牢,严加看管,待丧讯公布后交由三法司会审”。萧燊阅后,召来沈敬之商议:“王叔此举,既是避嫌,也是表忠,可见其心坦荡。”他提笔在文书上批道:“准。令萧栎继续看管,不得与犯人单独接触,每日报送犯人口供。”

沈敬之捻须颔首:“殿下此举高明,既安了萧王爷的心,又暗加限制,实为万全之策。”此时,兵部尚书见兵符已交,京营又被萧栎牢牢掌控,自知已无抗衡之力,主动上书请辞。萧燊未准,反而命他协助沈敬之处理兵部日常事务,明升暗降,彻底架空了他的权力。

萧燊特意将随萧栎入营的侍卫召回,当面细细询问:“他与旧部议事时,是否有提及兵权归属?是否有将领向他表忠心?”侍卫躬身回禀:“萧王爷只谈防务部署,未提一字兵权,且每次议事都请属下在侧记录,文书也即时拟好送出,未有半分逾矩。”萧燊这才彻底松了口气——他要的从不是猜忌,而是绝对的掌控。

当李策风尘仆仆抵达京城,入宫拜见萧燊时,看到的已是一位神色沉稳、气度威严的储君,全然不见前日侍疾的悲戚。萧燊温言安抚李策,告知其“先帝静养,朝局安稳”,命他暂留京中,协助沈敬之处理边关文书——这既是安抚边关将士,也是为制衡京营再添一道坚实屏障。

两日后的清晨,乾清宫的风雪终于停歇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沈敬之将鎏金兵符呈到萧燊面前,金色的兵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;萧栎也入宫复命,京营防务固若金汤,宗室人心安定;李策带来了边关安稳的消息,所有潜在隐患皆已肃清。

萧燊握着兵符,指尖抚过上面的饕餮纹,又看了看桌案上的先帝遗诏,紧绷的下颌终于舒展。他站起身,走到偏殿门口,推开沉重的殿门,晨光倾泻而下,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与阴霾。“沈卿,王叔,”他转身,声音沉稳有力,如击钟鼎,“此刻朝局已稳,是时候昭告天下,送父皇安心归陵了。”

他即刻命内侍传旨,召宗室宗亲与文武百官齐聚乾清宫。当众人身着朝服踏入正殿,看到萧桓的灵柩与萧燊一身麻衣孝服时,皆惊得目瞪口呆,大殿内瞬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萧燊立于灵前,双手捧着先帝遗诏,高声宣读,从“悔悟过往”到“托孤新君”,字字恳切,声透殿宇。

宣读完毕,他将两名参将的供词与宗室整肃令当众展开,沉声道:“前几日秘不发丧,非为欺瞒百官、愚弄百姓,实为京营不稳、宗室有异心。若彼时仓促公布丧讯,恐让江山动荡,百姓遭难。今日兵符在握,京营稳固,特向诸位说明缘由,恳请谅解。”他看向萧栎,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信任,“王叔在京营的处置,力挽狂澜,功不可没。”

百官闻言,齐齐跪伏在地,高声呼道:“殿下深谋远虑,以江山为重,臣等心服口服!”萧栎却未随众叩首,他直挺挺站在原地,玄色麻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,目光直视萧燊:“殿下既称臣‘功不可没’,那臣倒要问一句——随臣入营的两名侍卫,每半个时辰递一次的‘起居注’,殿下看得还满意?”殿内瞬时死寂,连烛火燃烧的声响都清晰可闻。萧燊握着遗诏的手紧了紧,随即朗声笑道:“王叔坦荡,朕自然满意。”他上前一步,亲手扶起萧栎,“那些侍卫,是朕的顾虑,也是朕的保护——若真有人对王叔不利,他们便是你的盾。”

百官识趣退去,乾清宫正殿只留萧燊与萧栎二人,灵前白烛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线。萧栎先开了口,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铁:“殿下不必辩解。臣在京营三日,每说一句话都有记录,每见一名将领都有人旁听——这不是保护,是监视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,正是侍卫呈给萧燊的复命记录副本,“臣特意留了一份,殿下要不要再核对核对?”

片尾

萧燊未去接那卷纸,缓步行至灵前,指尖轻轻抚过灵柩之上精刻的龙纹,其声幽微,几不可闻,仿若烛火摇曳间之细语:“王叔可曾知晓,先帝弥留之际,紧攥朕手,所言何事?” 语罢,他缓缓转头,眼中血丝未干,尽显疲惫与凝重,“先帝言:‘栎儿忠勇非常,可掌兵事;然宗室掌兵,恐生万一,需加提防。’” 言毕,他自供案之上拿起玉圭,径直塞至萧栎手中,“朕若对王叔全然不信,断不会令你持先帝信物进入军营;可若对王叔全然不防,便是以大吴江山为赌注,行此凶险之事。”

萧栎握住玉圭之手,微微颤抖,指腹摩挲间,似还能触碰到先帝残留之温热。一时之间,满心委屈与不甘,如鲠在喉。忽而,他惨然一笑,笑声之中,满是自嘲之意:“臣已明白。殿下所求,并非臣之‘忠诚’,而是臣之‘可控’罢了。” 言罢,他将玉圭重重按于供案之上,决然道:“既如此,今京营已稳,这玉圭,臣实不敢再握。明日起,臣便奏请陛下,回守北疆,此生不再踏入京城半步。”

“你敢!” 萧燊猛地一声怒喝,声如雷霆,震得烛火剧烈乱颤。他疾步上前,双目死死盯着萧栎的眼睛,目光如炬,“先帝令你镇守边关,意在让你扞卫大吴疆土,并非让你躲避朕!” 他又近一步,气势逼人,“朕所欲之‘可控’,实乃建立于王叔之‘忠诚’基础之上!若王叔执意要走,便是坐实了‘君臣心有嫌隙’,徒令宗室看笑话,更使百官怀疑朕容不下功臣!” 言罢,他抬手用力按住萧栎的肩膀,那力道之大,仿佛要将其骨头捏碎,“今日朕便把话搁在此处 —— 这玉圭,你必须拿着;京营,你必须坐镇。但你需牢记,你所掌之兵,乃大吴之兵,绝非你萧栎之私兵!”

萧栎被他按得肩膀剧痛难忍,却迎着他的目光,坦然一笑。这一笑,坦荡无虞,尽显释然:“殿下若早说这番话,又何必绕如此多的弯子。” 言罢,他重新拿起玉圭,紧紧握在手中,“臣愿留下,但有一事,还望殿下应允 —— 往后京营诸事,臣自会依规矩如实奏报。只是那‘半个时辰一次的起居注’,还请殿下撤除。臣身为将军,而非阶下之囚,实不愿受此监视。”

萧燊盯着他,凝视半晌,忽而松开手,转身行至殿门处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刹那间,晨光如注,倾洒而入,落在二人身上。“朕准了。” 他的声音渐渐缓和下来,透着一丝疲惫与无奈,“明日起,只留一名侍卫护你周全,不再记录你的一言一行。” 言罢,他回头,眼中锋芒已敛去大半,多了几分柔和与信任,“王叔,朕登基之后,欲推行新政,整顿吏治,此过程中,实在少不了像王叔这般的忠臣坐镇朝堂。今日之‘防’,实乃为了他日之‘信’。”

萧栎闻此,躬身叩首,这一次的叩首,再无半分委屈,唯有君臣相得之坦荡。“臣,明白。”

此时,晨光悠悠漫进正殿,洒落在灵柩之上,映照出先帝的威严;落在兵符之上,彰显着权力的象征;落在玉圭之上,承载着君臣的承诺;也落在这对叔侄身上,仿佛为他们之间的和解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辉。至此,权力的对峙终化为相互理解,大吴的根基,在这场心照不宣的磨合之中,愈发坚实稳固,恰似那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参天巨树,枝叶愈发繁茂,为天下苍生遮风挡雨。

卷尾

在大吴王朝的历史长河中,萧桓驾崩后的那段权力真空期,宛如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潮涌动。本卷围绕着 “秘不发丧、收权、暗防萧栎” 这三个核心要素展开叙事,如同一幅细腻而宏大的画卷,徐徐展现出萧燊在权力漩涡中施展的制衡之术。

当萧桓龙御归天的那一刻,新君萧燊便被推上了权力的风口浪尖。初定秘丧,他临危不乱,审慎地权衡着每一个决策。那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,每一步都关乎着王朝的兴衰。秘不发丧,恰似为权力交接搭建了一个隐秘的舞台,在这舞台幕后,一场无声的权力博弈正悄然拉开帷幕。

萧燊深知,收权是巩固统治的关键。而在这个过程中,萧栎,这位宗室亲王,因其手握兵权,成为了关键人物。萧燊托付萧栎掌管京营事务,看似信任有加,实则暗藏多重限制。每一道指令,每一次安排,都像是精心编织的丝线,将权力的缰绳紧紧攥在手中。侍卫监视,如影随形,记录着萧栎的一举一动;文书复核,层层把关,确保权力的流向尽在掌控。在这看似平静的权力交接背后,是萧燊步步为营的政治智慧,他的每一个举措,都像是棋局中的关键落子,推动着权力的棋局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。

萧燊与萧栎之间,“信与防” 的矛盾冲突成为了故事的核心张力。萧燊的暗防并非毫无缘由的猜忌,而是基于对 “宗室亲王掌兵权” 这一敏感现实的深刻洞察。他深知,权力的天平稍有倾斜,便可能引发王朝的动荡。而萧栎,也并非一味地逆来顺受。他以忠诚为底色,却又不失智慧,用坦荡的行事风格和主动避嫌的姿态,试图化解萧燊的疑虑。他的每一次抉择,每一次行动,都在向萧燊传递着一个信息:忠诚,并非盲目顺从,而是在维护王朝利益的基础上,寻求一种权力的平衡。

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,沈敬之犹如一颗关键的棋子,以谋断枢纽的身份,巧妙地串联起兵部、宗人府与边关。他的存在,让整个权力体系得以稳定运转。他的每一次谋划,每一次决断,都像是纽带,将各方力量紧紧地凝聚在一起,共同为权力的平稳过渡保驾护航。

“秘不发丧”,是权力交接的黄金缓冲期,它为萧燊赢得了宝贵的时间,让他能够有条不紊地布局收权;“收权”,是贯穿始终的核心目标,是新君巩固统治的必然选择;“暗防萧栎”,则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手段,它在权力的博弈中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。这三者相互支撑,缺一不可。它们共同编织成一张紧密的大网,成功避免了京营动荡与宗室作乱的危机,使得萧燊能够顺利完成对核心兵权的绝对掌控。

最终,这场权力的博弈以 “信任与制衡并存” 的结局落下帷幕。萧燊与萧栎之间,在经历了种种波折与考验后,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这种结局,不仅为后续朝局的稳定埋下了坚实的伏笔,更让萧燊 “重谋而不重疑” 的帝王形象跃然纸上。他的智慧、谋略与胸怀,在这权力的风云际会中,展现得淋漓尽致,成为了大吴王朝历史上一段令人深思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