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钟表(1/2)
太原,城南,乔治钟表店。
店内的空气里,弥漫着铜油和老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。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,大的落地钟,小的布谷鸟挂钟,它们的钟摆以各自不同的频率,无声地、固执地摇摆着,仿佛在对抗门外那个混乱的世界。这里的时间,似乎流淌得比别处更慢,也更从容。
一名穿着白大褂的英国绅士,戴着单片眼镜,正俯身在工作台上,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脆响。
绅士头也没抬,用熟练的中文说道:“抱歉,今天已经不接待客人了。”
“克雷格先生,”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,“我有一件急事,或许只有您能处理。”
克雷格抬起头,看到了门口的两个人。为首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日军少佐军服,气质却与他见过的所有日本军人截然不同,那是一种浸在骨子里的矜贵与疏离。他身后的副官,则是一脸的紧张与戒备。
克雷格放下镊子,扶了扶眼镜,目光在道康的领章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哦?军官先生。我的手艺只够修理钟表,可修不好枪炮。”
道康没有在意对方的冷淡,他走到柜台前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天鹅绒的盒子,轻轻打开。
盒子里,静静地躺着一块金质的百达翡丽怀表,表盖上是繁复的家族徽记。
克雷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是个识货的人,一眼就看出了这块表的价值。
“家父在德国留学时,一位朋友所赠。”道康淡淡地解释,“最近似乎走得不太准了,我想,在整个太原,也只有克雷格先生的手艺,能让它恢复如初。”
“走时不准,是小问题。”克雷格接过怀表,仔细端详着,“但最近太原城里不太平,人心要是乱了,再准的表,看着也是歪的。”
他意有所指。
“是啊。”道康顺着他的话头,发出一声轻叹,“我听说,城里封了好几条街,特高课的人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黄蜂,到处抓人。连一些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小商贩,都遭了殃。”
他看着克雷格,语气里带着一丝贵族式的“不解”。“我不太懂。军队的职责,不是应该在战场上吗?把精力耗费在城里,对付一些卖包子的、纺纱的,这不仅扰乱了正常的商业秩序,传出去,也会让盟友觉得,帝国的第一军,是不是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了?”
克雷格擦拭着怀表的镜面,没有接话。他这种在异国他乡做生意的英国人,最懂得明哲保身。
道康话锋一转,仿佛只是随口闲聊:“说起来,送我父亲这块表的那位德国朋友,是德军总参谋部的军官。他上次来信还抱怨,说盖世太保的权力越来越大,总喜欢插手军队的事情,甚至干扰正常的商业活动,让很多正经商人苦不堪言。他说,这是内耗,是一个国家走向混乱的征兆。”
盖世太保。
克雷格擦拭的动作,停顿了一下。
他听懂了。眼前的日本亲王,在用德国的盖世太保,来类比日本的特高课。更重要的是,他点出了一个关键信息:他有德国军方高层的背景。
道康看着克雷格的反应,知道鱼开始闻到饵料的香味了。他继续加码。
“我听说,桐谷健二少佐最近在调查城西的纺纱作坊,那家厂子,似乎有贵国的股份吧?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,精准地投进了克雷格的心湖,“我只是有些担心,桐谷少佐办案,向来不讲究证据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有什么误会,牵扯到了贵国的侨民,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外交纠纷。到时候,不仅生意做不成,筱冢将军的脸上,恐怕也不好看。”
克雷格终于抬起头,他那只单片眼镜后的眼睛,锐利得像鹰。
他彻底明白了。
这位亲王殿下,不是来修表的。他是来递一把“扳手”的。
桐谷健二这条疯狗,今天咬的是中国商贩,明天就可能咬到外国侨民。与其等火烧到自家房子,不如现在就去把那个到处点火的疯子拴起来。而这位亲王,正在为他提供一根最合适的“锁链”——外交压力。
“殿下说得是。”克雷格缓缓开口,重新恢复了商人的精明,“维护太原城内良好的营商环境,保护各国侨民的合法权益,是我们商会与领事馆义不容辞的责任。最近的这些‘骚乱’,确实已经引起了我们一些会员的忧虑。我想,我有必要代表商会,向英国领事馆反映一下情况,再由领事馆,向第一军司令部,提出正式的关切。”
他没有提包子铺老板,也没有提纺纱厂。他只谈“营商环境”和“侨民权益”。这既是保护自己,也是最有效的施压方式。
“那就好。”道康的脸上,露出了满意的神色,“我相信,筱冢将军是一位明事理的司令官,他会妥善处理的。”
他将怀表推了过去。“这块表,就拜托您了。不必着急修好,先替我清理保养一下即可。过段时间,我再来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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