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据点日常与无声的守望(2/2)
苏瑾不用抬头,也知道是谁来了。那种独特的、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寂静感,只属于他。
他应该是刚结束一轮训练,额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苍白的额角,呼吸比平时略重,但步伐依旧稳定。他看也没看旁边那几个子弟,径直走到苏瑾旁边的水池——那里是专门冲洗沾染了泥沙的训练器具的地方。
他手里拿着两柄练习用的短棍,棍身上沾满了泥沙和汗渍。他沉默地开始清洗,动作利落,溅起冰冷的水花。
旁边几个子弟交换了个眼色,没趣地走开了。
水池边只剩下他们两人,只有哗哗的水声和风声。
苏瑾悄悄看了他一眼。他侧脸线条紧绷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清洗的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。她注意到他右手手背关节处,有一片新鲜的擦伤,破了皮,渗着血丝,混着泥水。
她没说话,只是加快速度洗完自己的石锁,用冻僵的手拧干抹布。然后,她端起自己的木盆,准备离开。
经过他身边时,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手臂轻轻一抬,一个极小、用油纸包得严实的东西,从她袖口滑落,悄无声息地掉进他脚边那堆待洗的沙袋缝隙里。
做完这个动作,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端着木盆,低着头,快步离开了。
张起灵清洗短棍的动作停了停。他微微偏头,眼角余光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杂物房的小径拐角。然后,他放下短棍,弯腰,从沙袋缝隙里捡起了那个油纸包。
很小,很轻。他捏了捏,里面是软的。
他走到背风处,迅速打开。油纸里包着的,是一小团碧绿清香的药膏,正是她之前给他的那种。药膏旁边,还粘着一小块干净的、撕扯整齐的旧棉布。
他盯着药膏和棉布看了几秒,然后飞快地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贴身的衣袋。冰封般的脸上,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深黑的眸子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他回到水池边,继续清洗短棍,只是动作不再那么用力,变得更加专注、高效。清洗完毕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交还器械,而是走到一旁背风的墙角,背对着风口,快速拿出油纸包,用那块棉布蘸了药膏,将手背上那片火辣辣疼着的擦伤仔细涂抹好。
清凉舒缓的感觉瞬间渗透,驱散了疼痛和寒意。
他将剩下的药膏和棉布重新包好,仔细收好。然后,他拿起清洗干净的短棍,挺直脊背,朝着器械房走去,步伐稳健,仿佛那微不足道的药膏,给了他继续面对接下来更严苛训练的一丝无声的力量。
傍晚,苏瑾在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里,就着一点点微弱的天光,小口啃着那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饼。门口,依旧静静地放着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两块比她手里这块明显厚实、甚至掺了点不知名豆面的饼子,还有一小截肉干。
她拿起饼子,感受着那一点点残存的、属于人体温的热度,慢慢地咬了一口。
饼子依旧粗糙,难以下咽。
但不知怎的,这一次,似乎有了一点别的滋味。
窗外,据点了望塔上的风灯亮了起来,在渐浓的暮色和呼啸的寒风中,摇曳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。光晕之外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严寒。
但在这间小小的、破旧的杂物房里,在这沉默的给予与接收之间,仿佛也点亮了一盏小小的、不为外人所知的灯。
虽微弱,却足以照亮两个孩子在命运寒夜中,相互依偎前行的方寸之地。而真正的故事,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守望与细微改变中,正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