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逢(2/2)

“回来挺好。”顾西应道,移开了目光,看向窗外迷蒙的雨景。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又回来了。她总觉得,江蓠平淡的语气下,似乎藏着未尽的波澜。而自己记忆的断层处,也仿佛与眼前这个人,有着某种隐形的连线。

“你怎么样?”江蓠问,声音依旧平稳,“看起来气色不错。”

“我?挺好的。”顾西笑笑,下意识地抚了抚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。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。“工作忙点,其他都还算顺心。”

江蓠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留了半秒,很快移开,低头喝了口咖啡。“那就好。”

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。只有安安小口吃东西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

“妈妈,”安安忽然扯了扯江蓠的袖子,举起手里的小熊饼干,“你看,耳朵掉了。”

江蓠低头,耐心地帮她弄好。

顾西看着这一幕。曾经的江蓠,在顾西那些模糊又清晰的印象碎片里,是图书馆里沉静的侧影,是辩论会上言辞犀利却不张扬的选手,是带着几分疏离感、却会在温栩弹琴时目光变得格外柔软的女孩。而此刻,她是一个会为孩子擦手、整理饼干、眼神温柔的母亲。

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。

“对了,”顾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很随意地问,“温栩呢?你们后来……还有联系吗?”她记得的,关于江蓠最明确的“过去”,似乎就是这个了。

江蓠正在给安安擦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看向顾西,目光很深,像是在仔细分辨顾西问这句话时的神情。片刻,她微微摇了摇头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那弧度极浅,带着点顾西看不懂的意味。

“很多年没联系了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听说他去了南方,发展得不错。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
顾西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似乎也没什么可问的了。

“听说,你和忘川,结婚了?”江蓠看着顾西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。

“嗯对,结婚了。我们结婚了。”顾西下意识地重复,心脏又莫名地沉了一下。一种古怪的、仿佛丢失了至关重要拼图的空洞感弥漫开来。她看着江蓠平静的侧脸,忽然福至心灵般,脱口而出:“他……是因为你,才去学的法律,是吗?”

江蓠倏然转头看她,眼神锐利了一瞬,随即又化开,变成一种更深的复杂。她轻轻点了点头:“或许吧。那时候年轻,有些事……做决定很容易受一时情绪影响。”

一时情绪……顾西咀嚼着这个词。为了江蓠去学法,去做律师。这该是多强烈的一时情绪?她无法想象。而此刻,她更无法理解的是自己心中翻腾的酸涩和闷痛是为了什么。为了眼前这个曾经被那样热烈喜欢过的江蓠?还是为了那个她毫无印象、却似乎又与自己命运纠缠的“季忘川”?

“他……”江蓠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努力控制着,“他现在……好吗?”

江蓠看着她,目光深邃,像是透过她,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另一个影子,另一个因为某个人而改变了人生轨迹的年轻人。她的眼神里有怀念,有淡淡的怅惘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愧疚。

“你不知道吗?”顾西反问她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蓠诚实地回答,声音轻缓,“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。从你……”她的话戛然而止,像是猛地咬住了舌尖,迅速改口,“从我出国后,就再也没见过。他的事,也只是偶尔从极少的旧友那里听到一星半点。”

顾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突兀的停顿和改口。“从你……”江蓠想说什么?从你……什么之后?

雨势渐渐小了,从滂沱转为淅沥。窗外的街景重新变得清晰起来。

江蓠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窗外。“雨小了,我们该走了。安安下午还有绘画课。”

“好。”顾西也站起身。

江蓠给安安穿好外套,自己也重新穿上风衣。她抱起安安,让安安跟自己说再见。

“顾西阿姨再见。”安安挥着小手。

“安安再见。”顾西笑着回应,然后看向江蓠,“再见。”

“再见。”江蓠点头,目光再次落在顾西脸上,那眼神很复杂,有欲言又止,有沉淀后的平和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。“顾西,”她最后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穿透了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,“要好好生活。”

顾西微微一怔。

江蓠已经转身,抱着安安,推开门,走进了门外那一片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秋光里。风铃在她们身后轻轻摇曳,叮咚作响,余音渐散。

顾西站在原地,望着玻璃窗外。江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那句“要好好生活”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,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,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

她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触及冰凉的戒指。一种奇异的、混杂着些许怅惘、些许安宁,以及更多茫然不解的情绪,慢慢漫上心头。

窗玻璃上,雨水蜿蜒的痕迹尚未干透,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面容,和咖啡馆内温暖却空旷的景象。记忆的深处,依旧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寂静海岸,而今天这场不期而遇的秋雨,似乎并未能将其驱散,反而让那雾气,变得更加潮湿而沉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