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(2/2)

“顾西,”他忽然唤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,“她有没有……跟你说什么?关于以前的事?”

顾西的心微微一提。“以前的事?你指什么?”她故意反问。

季忘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,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。“没什么。随口问问。”他避开了。

顾西却不打算让他避开。江蓠那戛然而止的话,那复杂的眼神,季忘川此刻反常的态度,还有她自己心中那片无法忽视的、与“季忘川”这个名字相连的疼痛黑洞,都驱使着她向前。

“她倒是提起了你。”顾西的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季忘川猛地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紧张。“提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问你怎么样。问我是不是和你结婚了。”顾西平静地陈述,目光牢牢锁住他。

季忘川的脸色在刹那间似乎白了一下。他迅速转回头看着前方道路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“她还说,”顾西继续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要敲开坚冰,“你是为了她,才去学的法律,当了律师。”

“吱——”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摩擦声,是轮胎在湿滑路面上有些不稳的滑动。季忘川猛地稳住方向,将车靠向路边,打了双闪。他没有立刻熄火,只是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,手背青筋隐现。他低着头,胸口起伏,呼吸有些重。

顾西静静地看着他。她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、等待审判般的平静。真相的轮廓,正在这令人窒息的中,一点点狰狞地显现。

良久,季忘川才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,手指有些颤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然后,他侧过身,看向顾西。
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深不见底,里面翻涌着痛苦、愧疚、挣扎,还有浓得化不开的……恐惧。不是对江蓠的恐惧,而是对即将失去眼前人的恐惧。

“是。”他终于承认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,“江蓠说的……是真的。”

虽然早有预感,但亲耳听到他承认,顾西的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中,闷痛得她蜷缩了一下手指。

“那时候……年轻,冲动,我小时候看了太多次她和她妈妈受委屈。”季忘川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,“我想我要保护她们。让她们不再被欺负,所以我就学法,进律所……最初的原因,确实荒唐又可悲。”

他痛苦地闭了闭眼。“可那都是过去式了,顾西。早在她出国、彻底断了联系之后,在我……在我遇到你之后,那些就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
“遇到我?”顾西的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寒意,“你遇到我,又是因为什么?因为我和她是同学?还是有其他目的……?”

这是最残忍、也最有可能的猜测。当一个人为了追逐另一个人而彻底改变自己人生轨迹时,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?

季忘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他猛地摇头,急切地抓住顾西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他的手很冰,抖得厉害。“不!不是那样!顾西,你听我说……”

顾西想抽回手,却被他死死握住。

“一开始……”他的声音艰涩无比,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,“一开始注意你,或许……或许确实有她的影子。你们气质有一点点像,都很沉静,都有点……疏离。我承认,我卑鄙,我那时候还有点儿喜欢江蓠。”

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滚烫。“可那只是最初!很快,很快我就发现,你是你,顾西。你和她完全不同。你的安静底下有韧劲,你的疏离是因为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,你笑起来眼角弯起的弧度,你思考时无意识抿唇的小动作,你对待工作的执着,你对朋友的体贴……每一点,每一点都让我着迷,让我清醒地意识到,我在看着的,在靠近的,在……不可自拔爱上的,是顾西,只是顾西!”

他语无伦次,眼泪流得更凶,几乎是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狼狈。“我早就忘了江蓠是什么样子!我的眼里心里,早就只有你了!选择法律这条路,最初是因为她,可走下去,做到今天,全都是因为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,一个……能让你依靠的人!”

顾西看着他痛哭失声的样子,看着他眼中近乎绝望的爱意和恐慌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,痛到麻木,又酸涩得无法言喻。她相信他此刻的眼泪和话语是真的。可是……
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,“为什么我听到‘季忘川’这个名字,会头疼?为什么关于你的很多事,我记不起来?江蓠说,忘记了未必是坏事……她是什么意思?我到底……忘了什么?”

季忘川的哭声戛然而止。他像是被瞬间冻结,瞳孔剧烈地收缩,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恐惧,巨大的、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惧,清清楚楚地写在他脸上。
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那表情,像是站在悬崖边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

顾西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,沉入比窗外的夜雨更冰冷黑暗的深处。

他没有否认。他没有说“你什么都没忘”。他只是被无边的恐惧攫住。

车窗外的雨,下得更大了。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车顶和玻璃,噼啪作响,像是要淹没这狭小空间里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呼之欲出的真相。闪烁的车灯和霓虹在水幕中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,将车厢内两人惨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
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,膨胀成一只充满压迫感的怪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