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逆风前行-开枝散叶(2/2)

李德全叹口气:“这担子压得太紧了。太后那边日日催,前朝也有人上书说陛下该广纳后妃,陛下夹在中间,难啊。”他看了眼婉兰,“也就是在你这儿,陛下能松快片刻。”

婉兰没接话,只是望着承乾宫的方向。夜色里,那座宫殿已亮起灯笼,像一颗悬在宫墙上的孤星。她知道,张氏今晚定是紧张又欢喜,却不知这份欢喜里,藏着多少身不由己。

回到御书房时,朱见深正对着一幅旧画发呆,画上是只雪狐,卧在梅枝下,眼神孤峭。婉兰认得,那是他早夭的皇子满月时,画师特意画的,说皇子八字属火,用雪狐镇着好养活,如今却成了触景伤情的物件。

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婉兰轻声提醒。

朱见深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动,只是指尖抚过画中雪狐的耳朵:“若他还在,今年该会跑了。”

婉兰的心揪了一下,走上前,拿起画轴轻轻卷好:“小皇子在天上看着呢,定盼着陛下身子康健,朝政顺遂。”

朱见深看着她小心翼翼收画的样子,忽然笑道:“你总是会说话。”他起身往外走,“走吧,送朕到承乾宫门口。”

婉兰应了,提着宫灯跟在他身后。宫道上的积雪化了大半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两人一路无话,却并不觉得尴尬,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出两个依偎的影子,短暂得像偷来的时光。

到了承乾宫门口,张氏已带着宫女候在廊下,见了朱见深,慌忙跪下: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袄子,衬得脸格外明艳,眼里的欢喜藏不住。

朱见深点点头:“起来吧。”他转头看向婉兰,“你回去吧。”

婉兰屈膝行礼,转身往回走。没走几步,就听身后朱见深的声音传来:“明日……还在御书房等朕。”

她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加快了脚步。宫灯的光在她身后拉长,又渐渐被夜色吞没。

回到自己的小屋,婉兰坐在窗前,看着桌上那方砚台。砚池里的墨早已干了,留下浅淡的痕迹,像谁没说出口的话。她知道,自己在这宫里的位置有多微妙——既不是嫔妃,却比嫔妃更得他片刻的信赖;既盼着他能轻松些,又怕他真的被那些绿头牌困住,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。

窗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屋檐,发出呜呜的声。婉兰拿起墨锭,在空砚台上轻轻磨着,磨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数着漫漫长夜里,那些藏在心底的、不敢言说的牵挂。

而承乾宫内,朱见深坐在榻上,听着张氏说着骑射的趣事,脸上虽带着笑,心思却飘回了御书房——那个低头研墨的身影,那截泛着粉晕的皓腕,竟比眼前的石榴红,更让他觉得安稳。他忽然明白,太后要的是子嗣,而他想要的,不过是御书房里那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,和灯下那个懂他疲惫的人。

只是这心思,终究只能藏在奏折的缝隙里,藏在砚台的墨香里,藏在这深宫里,无人可说。

次日卯时,天还蒙着层青灰色,婉兰已提着食盒往御书房去。盒里是刚炖好的百合莲子羹,她记得朱见深昨日夜里咳嗽了两声,想着这羹能润润喉。

刚过月华门,就见张氏带着宫女往长春宫去,想是去给万贵妃(巧儿)请安。她穿了身水绿色宫装,鬓边簪着支赤金步摇,走在路上步步生姿,比起昨日的局促,多了几分得宠后的从容。

“婉兰姑娘。”张氏看见她,停下脚步,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,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这是给陛下送早膳?”

婉兰屈膝行礼:“回张才人,是。”

“陛下昨晚歇得可好?”张氏拨了拨步摇,声音柔婉,“臣妾笨手笨脚的,怕是没伺候好。”

“陛下歇得安稳,张才人不必挂心。”婉兰答得滴水不漏,既没攀附,也没疏离。

张氏笑了笑,没再多问,带着宫女往前行了。婉兰望着她的背影,见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望了眼御书房的方向,眼神里的志在必得,像初春枝头的嫩芽,藏不住地往外冒。

进了御书房,朱见深已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本《论语》,却没看进去,指尖在书页上反复摩挲着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那句。婉兰将莲子羹盛出来,轻声道:“陛下,喝点羹吧,润润喉。”

朱见深抬眼,接过玉碗,舀了一勺慢慢喝着:“昨日让你回去得晚了,没歇好?”

“奴婢不困。”婉兰垂首研墨,“陛下今日要批的奏折,李德全公公已按轻重分好了。”

朱见深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,心里微动。他知道昨夜她回去定是辗转难眠,这宫里的人,谁不是揣着心事过日子?

“太后今早派人来,说巳时要在慈宁宫设家宴,让新晋的嫔妃们都去陪衬。”朱见深放下玉碗,语气里带着无奈,“又是催子嗣的由头。”

婉兰握着墨锭的手紧了紧:“陛下若不想去,李德全公公或能寻个由头……”

“躲不过的。”朱见深打断她,苦笑一声,“太后说了,这是家宴,不谈朝政,只说家常。可这‘家常’,不就是盯着谁的肚子能争气吗?”

婉兰没再接话,只是将研好的墨推得更近了些。她知道他心里的苦——身为帝王,连婚姻子嗣都成了朝政的一部分,连片刻的自在都要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