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风雨同舟－太子病逝（2/2）

队伍走到安定门外的皇陵时，雪下大了，纷纷扬扬的，给光秃秃的树枝裹上了层白。朱祁钰亲手将梓宫送入地宫，看着工匠们开始封门，忽然蹲下身，从袖中摸出个东西，轻轻放在梓宫旁——那是朱见济掉的第一颗乳牙，他一直收着，原想等儿子长大，拿出来逗他玩。

“济儿，”他对着冰冷的石门，声音轻得像雪落，“父皇……食言了。”

雪越下越大，把来路和去路都盖得白茫茫一片，仿佛天地间，只剩下这座新起的小坟，和一个站在雪地里，背影佝偻的父亲。

雪片落在石门的缝隙里，簌簌作响，像极了朱见济平日撒泼时，用脚尖碾过落叶的动静。朱祁钰直起身时，袖口沾了层湿冷的雪，他望着工匠们将最后一块青石板嵌进门洞，忽然想起上月儿子发狠踢翻药碗时，那瓷片飞溅的脆响——当时他只觉得孩子闹脾气，还笑着骂了句“混小子”，如今想来，那竟是父子间最后几句鲜活的对话。

杭氏站在不远处，鬓角的白绒花被风吹得打颤。她怀里紧紧揣着那方绣了半只耳朵的肚兜，针脚里还卡着几根细小的线头——那是朱见济前几日拽着线头玩，非要把兔子耳朵扯成“老虎尾巴”时留下的。此刻她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，忽然低声笑了起来，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：“他前日还说，要把兔子耳朵绣得尖尖的，像他的虎头鞋……”

朱祁钰走过去扶她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，才发现她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暗红的丝线。那是她昨夜守在灵前，发疯似的想把兔子耳朵绣完，被针扎破了手指染上去的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的声音比雪还冷。

回宫的銮驾里，杭氏抱着那方肚兜，头抵着车窗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田野。有个拾柴的小童在雪地里追一只兔子，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她忽然想起朱见济去年追兔子时，被树根绊倒，爬起来就抓起石头砸向兔子，嘴里骂着“小东西敢跑”，那股子狠劲让旁边的太监都暗暗咋舌。

那时她只当是孩子气性，还笑着夸他“有魄力”。如今想来，那孩子摔破膝盖时，眼里没有疼，只有被冒犯的戾气——就像他打碎了内侍的玉佩，被朱祁钰轻斥两句，转头就把内侍的手按在炭火上，看着对方疼得发抖，自己却笑得拍手。

銮驾碾过结冰的路面，颠簸了一下，杭皇后怀里的肚兜掉在脚边。她弯腰去捡，指尖触到那未绣完的兔子耳朵，忽然觉得刺手。这针脚歪歪扭扭，像极了儿子平日里写的字，横不平竖不直，还总爱用墨块在纸上乱涂，谁要是说一句不好，他就把墨块扔过去。

到了宫门口，迎接的宫人们跪在雪地里，黑压压一片。朱祁钰扶着杭皇后下銮驾时，听见两个小太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还是飘进了他耳朵：“总算……不用再提心吊胆了。”

他猛地回头，那两个小太监慌忙把头埋得更低，肩膀却在微微发颤。朱祁钰认得他们，一个是上月被朱见济用马鞭抽破了脸的，一个是被扔进冰水里“清醒清醒”的。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去东宫探病，听见侍立的宫女在廊下偷偷说：“菩萨保佑，让小殿下早点好吧……不然我们都得被折腾死。”

那时他只当是宫女不懂事，还罚了她们跪雪。如今想来，那些被他忽略的怨怼，早就在宫墙的阴影里长成了藤蔓。

回到坤宁宫，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，朱祁钰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他走到朱见济的寝殿，小案上那幅没画完的“老虎”还摊着，墨团晕得像团脏污。旁边的木架上，挂着几匹刚送来的云锦，是准备给太子做新袍的，朱见济却嫌颜色不够亮，用剪刀剪得七零八落。

他拿起那把小巧的银剪刀，刃口还沾着点丝线——那是他上次看见宫女绣的荷包好看，抢过来就用剪刀戳破，嘴里喊着“不准比我的好看”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把殿顶的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。朱祁钰坐在小案前，拿起那支被儿子咬得坑坑洼洼的狼毫，蘸了点墨，却半天落不了笔。他原想给儿子写篇祭文，可脑子里闪过的，不是孩子软糯的笑，而是他瞪着眼睛骂“奴才”的样子，是他抢过太监手里的糖葫芦就扔在地上的样子，是他看着宫女被推倒在地却拍手的样子。

“济儿……”他低声念着，墨滴落在纸上，晕开一小片黑，“你说，是父皇把你教错了吗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殿角的自鸣钟，滴答滴答地走着，像在数着那些被辜负的时光，那些被骄纵坏的性子，和这座深宫里，无人言说的隐秘松快。

朱见济的寝殿里，那架曾被他骑过的木马，木头上留着几处深深的牙印——那是他嫌太监推得慢，狠狠咬在木头上留下的。旁边的小案上，摆着个碎裂的玉杯，内侍们见了都绕着走，谁都记得那是上个月，一个小宫女端茶时手滑了一下，滚烫的茶水溅到他袖口，他二话不说就抓起玉杯砸过去，碎片划破了宫女的额头，鲜血直流，他却拍着手笑：“让你笨，该打！”

那时他刚被立为太子不久，仗着朱祁钰的偏爱，在东宫越发没了顾忌。有回御花园里的小太监捧来新摘的樱桃，他尝了一颗说酸，就一把将整盘樱桃扣在小太监头上，踩着对方的背让太监学狗叫，旁边的宫人吓得不敢作声，他却得意地叉着腰：“我是太子，你们都得听我的！”

杭氏不是没管教过，可每次刚要罚他，朱祁钰就笑着护在前面：“小孩子家，淘气罢了，长大了就懂事了。”久而久之，朱见济更无忌惮。有回见内侍手里拿着个新做的拨浪鼓，他一把抢过来，嫌鼓声不好听，就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，还指着内侍的鼻子骂：“废物做的东西，也配给我玩？”那内侍跪在地上磕头，额头磕出了血，他才笑着走开。

宫里的小太监们私下里都说，这位太子殿下是“小阎王”转世。有个负责给东宫打扫的老嬷嬷，因为扫落叶时慢了些，就被他指挥身边的小太监推搡在地，还让太监们往她身上扔泥巴，看着老嬷嬷狼狈的样子，他笑得前仰后合。连御膳房的厨子都怕了他，每次送点心来，都要先让小太监试吃三遍，生怕不合他口味，招来一顿打骂。

他病中卧床时，脾气更是暴躁。喂药的宫女动作稍慢，就被他挥手打翻药碗，滚烫的药汁泼在宫女手上，起了一串燎泡，他却瞪着眼骂：“没用的东西，烫死你才好！”太医来诊脉，他嫌人家手凉，就一脚踹在太医心口，吓得太医跪在地上半天不敢起来。

所以他走的时候，东宫的内侍们虽不敢表露，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。那架留着牙印的木马，再也不会有人被强迫推着跑；小案上的笔墨，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字写得不好看就被摔碎砚台。只是宫墙依旧，深宫里的欺压与顺从，还在无声地继续，仿佛这个早夭的孩子，不过是这庞大机器里一颗早逝的、带着戾气的齿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