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帝王私心-帝心释然(1/2)
御书房内,烛火摇曳,映着朱祁镇略显疲惫的面容。案上堆着未批的奏折,他却无心翻阅,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——那是多年前他偶然见万贞儿佩戴过的样式,后来让人仿造了一枚,却从未示人。
近日本就因边境战事烦忧,又听闻东宫那场风波,虽知是太子妃构陷,可朱见深为了万贞儿连夜从昌平赶回,那份急切与维护,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。
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贴身太监轻声提醒。
朱祁镇摆了摆手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你说,朕这个儿子,是不是被那万贞儿迷了心窍?”
太监不敢接话,只垂首侍立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朕是天子,坐拥天下,可连自己儿子的心都扭不过,连……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那未说出口的“连一个宫女的心意都求不得”,终究成了压在心底的沉石。
当年万贞儿初入东宫伺候朱见深时,他也曾留意过这个眉眼清亮的女子。她照顾幼童时的细致,面对宫规时的谨守,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倔强,都曾让他觉得新鲜。可他是皇帝,是君是父,这份转瞬即逝的留意,很快便被政务与权术淹没。
直到朱见深日渐长大,对万贞儿的依赖愈发明显,他才惊觉这个女子在儿子心中的分量。他试图敲打,试图拆散,甚至动过将万贞儿调离东宫的念头,却都被朱见深拼死拦住。
“朕是为了他好,为了大明的储君不受牵绊……”朱祁镇喃喃自语,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嘲笑:或许,也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。
他无法理解,朱见深为何放着名门闺秀的太子妃、温顺贤淑的柏氏不要,偏要对一个年长且身份低微的宫女死心塌地。更无法释怀,自己身为九五之尊,竟连儿子都比不上——至少朱见深敢坦荡地言说心意,敢不顾一切地护着心上人,而他,只能将那点莫名的怅惘,藏在龙袍的褶皱里,任其发酵成郁郁。
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阶前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朱祁镇望着案上那枚仿造的玉佩,忽然觉得有些冷。他这一生,争过权位,平过叛乱,却终究在亲情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里,落得个束手无策。
“罢了,随他去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承认了自己的败北,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朕……管不动了。”
烛火在风中颤了颤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冰冷的宫墙上,满是落寞。
朱祁镇将那枚玉佩凑近烛火,玉质温润,映着跳动的光,倒像是当年万贞儿腕间那枚的影子。他忽然想起正统十四年的秋天,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,亲率大军出征瓦剌,临行前在午门受百官跪拜,金盔上的红缨被风掀起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那时他以为,天下尽在掌握,连命运都该顺着他的心意。
可命运偏不。土木堡的风沙,成了他一生的噩梦。被掳北去的日子里,帐外是胡笳呜咽,帐内是刺骨的寒意,他裹着破旧的毡毯,连喝口热水都要看人脸色。那时他才明白,所谓天子威仪,在绝境里不过是层薄纸。后来被放归,却又被弟弟景泰帝幽禁在南宫,整整七年。南宫的墙太高,锁太沉,他看着院里的老槐树抽了七次新芽,鬓角也染了霜。
“朕争过。”他对着烛火低语,声音里带着自嘲。夺门之变那晚,他攥着亲信递来的刀,手心全是汗,冲过东华门时,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厮杀声。重新坐上龙椅的那一刻,他以为赢回了一切,却没料到,权力这东西,攥得越紧,越容易从指缝溜走。
他杀了于谦,那个在他被俘时力挽狂澜的忠臣。后来午夜梦回,总想起于谦临刑前那双平静的眼,像面镜子,照得他心慌。他废了景泰帝,却在对方死后,看着太庙的牌位,忽然觉得没意思——争来争去,不过是座空殿,几缕香火。
如今垂垂老矣,边境的战报还在送,朝堂的党争没停过,连自己的儿子,都成了心头上的一根刺。朱见深对万贞儿的执着,像极了当年的自己——当年他执着于亲征,执着于夺回皇位,可到头来,得到的是什么?是满目疮痍的边关,是史书上“复辟易储”的笔墨,是夜深人静时,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。
“或许,他比朕活得明白。”朱祁镇将玉佩放回锦盒,咔嗒一声锁上。朱见深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,哪怕那东西在世人看来不合规矩,不合情理。而他呢?当了一辈子皇帝,赢了权力,输了人心,连片刻的安宁都求不得。
窗外的风更紧了,卷着雨丝打在窗棂上,淅淅沥沥的,像在哭。他想起南宫的雨,也是这样缠缠绵绵,那时万贞儿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,跟着朱见深被扔在东宫角落,却总能变着法给病中的朱见深弄点热汤。他隔着墙看见过一次,那丫头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眼里没有怨,只有韧。
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宫女的本分,如今才懂,那点韧,是这深宫里最难得的东西。朱见深抓住了,而他,错过了太多。
“传旨,”他忽然对太监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东宫之事,不必再查了。太子妃……禁足反省便是。”
太监愣了愣,忙应声退下。御书房里又剩他一人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佝偻着,像座被岁月压弯的山。
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。这一生,起起落落,争过,败过,悔悟过,终究是要归于尘土。或许朱见深的路,会走得和他不一样。至少,那个叫万贞儿的女子,能让他的儿子在这冰冷的宫里,有个可以停靠的地方。
这样想着,朱祁镇缓缓闭上眼,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窗外的雨,还在下着,像是在为一个帝王的一生,轻轻唱着挽歌。
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后半截,灯花“噼啪”爆了一声,朱祁镇被惊醒似的,抬眼看向窗外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只有远处宫墙上的巡更灯笼,偶尔闪过一点昏黄的光。他揉了揉发涩的眼,指腹又摸到了案上那枚玉佩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,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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