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帝王私心-帝心释然(2/2)
“曹瑾,”他头也不抬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“去把那坛永乐年的梨花白取来。”
侍立在侧的老太监曹瑾愣了愣。曹瑾伺候朱祁镇四十多年了,从他还是太子时就跟在身边,见证过他少年登基的意气,也陪他熬过南宫幽禁的苦寒。他太清楚,陛下近来身子虚,太医早说了要忌酒,此刻突然要酒,必是心里堵得慌。
“陛下,夜深了,饮酒伤胃……”曹瑾小心翼翼地劝。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朱祁镇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,“朕今日,想喝两口。”
曹瑾不敢再劝,躬身退出去,不多时捧着个黑陶酒坛回来,又取了个素白瓷杯,斟了半杯递上去。酒液清冽,带着淡淡的梨花香,是朱祁镇年轻时最爱的滋味。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,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股说不清的闷。
“你说,朕这一辈子,像不像个笑话?”他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虚空处,像是在问曹瑾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曹瑾垂着头,不敢接话。他知道陛下又在想往事了。帝王的心事,从来不是旁人能轻易置喙的。
朱祁镇却像是没指望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正统十四年,朕刚满二十岁,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,文治武功都该比得过成祖爷。瓦剌来犯,满朝文武劝朕别亲征,朕偏不听。那时多威风啊,带着几十万大军,金戈铁马出了居庸关,以为能把也先那小子打得跪地求饶……”
他笑了笑,笑声里全是苦涩:“结果呢?土木堡一场大败,几十万儿郎埋骨黄沙,朕成了瓦剌的阶下囚。曹瑾,你没见过那场面,风沙里全是血腥味,将士们的惨叫声能把天都掀了。朕被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看管着,他见了朕,不叫陛下,叫‘大明天子’,那语气,听着恭敬,眼里全是戏耍。”
曹瑾的眼圈红了。他虽没去土木堡,却在京城里经历了那场惊天巨变。消息传来时,满朝文武哭得像丧家之犬,太后忙着立监国,宫里的人跑了一半,是他守着空荡荡的东宫,日日烧香盼着陛下能活着回来。
“后来朕回来了,却被关在南宫。”朱祁镇又喝了一口酒,杯子里的酒见了底,他自己伸手去倒,酒液洒出来些,溅在明黄的龙袍上,他也不在意,“那七年,比在瓦剌还难熬。南宫的门,从外面锁着,钥匙由景泰帝的人管着。院里有棵老槐树,朕没事就坐在树下,数叶子。春天发芽,夏天茂盛,秋天落尽,冬天光秃秃的,像朕的心。”
他忽然转头看曹瑾,眼神亮得惊人:“你还记得吗?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了三尺厚,宫里连炭火都不给够。朕冻得睡不着,是你揣着两个热馒头,从墙缝里塞进来,馒头都冻硬了,可朕啃着,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。”
曹瑾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,老泪纵横:“陛下……奴才不敢忘。那时奴才就想,陛下是真龙天子,总有出头之日。”
“出头之日?”朱祁镇笑了,“夺门之变那天,朕跟着石亨他们往宫里冲,心里想的是‘朕要夺回属于朕的一切’。可真坐上这龙椅,才发现什么都变了。弟弟成了‘戾王’,于谦死了,当年保着朕儿子的那些人,也被朕一个个处置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浓浓的疲惫:“曹瑾,你说朕做错了吗?于谦是忠臣,朕知道。可那时朕像疯了一样,觉得所有人都在骗朕,只有把那些‘异己’都除掉,这皇位才能坐得稳。结果呢?朝堂是清净了,可夜里做梦,总梦见于谦站在朕面前,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看着朕。”
曹瑾哽咽道:“陛下也是身不由己……”
“身不由己?”朱祁镇摇摇头,“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。权力这东西,沾了就放不下。朕当年恨景泰帝囚着朕,可真等朕掌了权,不也学着他的样子,把不顺眼的人都圈起来、除掉吗?”
他放下酒杯,拿起那枚玉佩,对着烛光仔细看。玉佩上的纹路是仿着江南的缠枝莲,当年万贞儿刚入东宫时,腕上就戴着这么一块,据说是她早逝的母亲留的。那时朱见深才几岁,总爱揪着万贞儿的袖子要糖吃,万贞儿就一边哄着小太子,一边低头做针线,阳光落在她发顶,鬓角那枚玉佩晃啊晃的,像极了江南水乡的波光。
“朕那时瞧着那丫头,觉得她眼神亮,不像宫里其他孩子,要么怯生生的,要么就透着股机灵劲儿。”朱祁镇缓缓道,“她给见深喂药,见深哭着不肯喝,她就自己先尝一口,说‘殿下你看,不苦’;见深被太监欺负了,她敢挡在前面,说‘太子是未来的天子,你们敢动手试试’。一个小丫头片子,倒比那些成年内侍还有骨气。”
曹瑾在一旁听着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陛下……您那时就留意到万姑娘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朱祁镇不置可否,“后来朕被关在南宫,偶尔能从送饭的小太监嘴里听到东宫的事,说见深离不开万贞儿,说那丫头把小太子照顾得周周正正。朕那时心里还想,等朕出去了,定要赏她。”
可等他真的复辟成功,再想起万贞儿,心境却变了。朱见深越来越大,对万贞儿的依赖不仅没减,反而成了旁人眼中的“逾矩”。朝臣们开始上奏,说万贞儿“年长色衰,恐惑乱东宫”,说她“出身微贱,不配伺候储君”。他看着那些奏折,忽然想起了自己——当年他执着于亲征,不也被群臣反对吗?可他那时只觉得他们是胆小鬼。
“朕开始敲打见深,让他离那丫头远点。”朱祁镇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朕说‘你是太子,将来要承继大统,身边该站着名门闺秀,而不是一个宫女’。见深跟朕吵,说‘父皇不懂,贞儿姐姐对儿臣来说,不是旁人’。他那眼神,倔强得像头小牛,像极了当年非要亲征的朕。”
曹瑾低声道:“太子殿下重情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