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意外转机-时维深冬(2/2)

可他看着万贞儿鬓角那缕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发丝,看着她袖口那抹刺目的墨痕,看着她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强装无事的模样,只觉得胸口堵得喘不过气。
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,“眼睁睁看着你被她磋磨?”

万贞儿松开他的手,退后一步,屈膝福了福:“奴婢不怕磋磨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,像落了星光,“当年殿下被废黜太子之位,幽居南宫,那时日子才叫难。寒冬腊月里没有炭火,奴婢抱着殿下整夜整夜地焐脚;连口热粥都喝不上,奴婢去御膳房的泔水桶里捡过馒头……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,如今这点委屈,算得了什么?”

她笑了笑,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:“殿下是大明的储君,将来要担起万里江山。这点儿女情长的牵绊,奴婢能忍。只要殿下安好,只要殿下能顺利登上大宝,奴婢受再多委屈,也心甘情愿。”

朱见深望着她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想起南宫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,宫墙高耸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,只有万贞儿,像一道光,始终陪在他身边。她比他大十好几岁,却像姐姐,像母亲,更像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。如今他重登太子之位,本以为能护她周全,却没想到,这东宫的锦绣牢笼里,她竟还要受这般委屈。

“可我不甘心。”他低声说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她的身子很轻,隔着薄薄的衣料,能感受到她脊背的单薄。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闻着那股熟悉的皂角清香,“贞儿,等我,再等我一些时日。”

万贞儿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将泪水憋回去,声音闷闷的:“奴婢等得起。”

就在这时,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伴随着宫女尖细的通报:“太子妃娘娘驾到——”

朱见深的身子瞬间僵住,万贞儿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,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,垂手立在一旁,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恭谨。

吴氏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缎宫装,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样,头上插着累丝嵌宝的凤钗,一步步走了进来。她的脸色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柔,目光扫过朱见深,又落在万贞儿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“殿下在忙呢?”她走到案边,拿起那份被朱见深揉皱了的漕运奏折,故作惊讶地掩了掩口,“哎呀,这奏章怎么湿了?莫不是殿下不小心弄的?”

朱见深没理她,只淡淡道:“不知太子妃大驾光临,有何要事?”

吴氏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,笑着从身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描金漆盒:“臣妾听闻殿下近日为漕运的事烦忧,特意让小厨房炖了参汤,给殿下补补身子。”她打开盒子,一股浓郁的参味弥漫开来,“这可是臣妾让人从辽东寻来的老山参,足足有五十年份呢。”

她说着,便要亲手端给朱见深。路过万贞儿身边时,却“不小心”脚下一崴,整碗参汤不偏不倚地泼在了万贞儿的手上。

“哎呀!”吴氏惊叫一声,连忙后退几步,脸上却毫无歉意,“万姑姑,你怎么这么不小心?烫着了吧?都怪我,走路没看路。”

滚烫的参汤顺着万贞儿的手背流下,瞬间泛起一片红肿。她疼得浑身一颤,却死死咬着唇,没敢发出一点声音,只是垂着头,低声道:“不怪娘娘,是奴婢自己没站稳。”

朱见深的脸色瞬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他几步冲过去,抓起万贞儿的手,看到那片红肿的皮肤,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:“吴氏!你故意的!”

吴氏却委屈地红了眼眶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:“殿下怎么能这么说臣妾?臣妾也是好意……万姑姑若是烫着了,臣妾这就叫太医来给她看看便是,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?”她转向万贞儿,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温和,“万姑姑,快下去找太医看看吧,莫要留了疤痕,以后伺候殿下也不体面。”

万贞儿抽回手,用袖口胡乱擦了擦,对朱见深道:“殿下,奴婢没事,先行告退了。”她说着,不等朱见深发话,便匆匆退了出去,她怕自己再待下去,会忍不住掉眼泪,更怕朱见深为了她,和吴氏闹得不可开交。

看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,朱见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。他猛地转身,死死盯着吴氏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
吴氏见他动了真怒,反而不怕了,她挺直了脊背,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怨毒的嫉妒:“臣妾不想怎么样!臣妾只想问问殿下,她万贞儿到底有什么好?不过是个比殿下大了十好几岁的老宫女,凭什么让殿下对她这般上心?臣妾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,将来的皇后!”

“放肆!”朱见深指着她,气得手都在抖,“谁给你的胆子,敢这么说贞儿姐姐?”

“臣妾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?”吴氏冷笑,“满宫的人谁不知道,殿下为了她,连父皇的话都敢顶撞;为了她,宁愿独守空房,也不肯踏足臣妾的寝殿半步!殿下可曾想过臣妾的感受?臣妾是吴家的女儿,金枝玉叶,嫁入东宫,却要受一个老宫女的气!”

她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变了调:“殿下若是执意护着她,也别怪臣妾不客气!家父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,若是让御史台再参奏几本,说万贞儿魅惑太子,干预东宫事务,你说父皇会怎么处置她?”

朱见深浑身一震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他知道,吴氏说的是实话。吴瑾在锦衣卫多年,党羽众多,若真要罗织罪名陷害万贞儿,易如反掌。父皇本就对万贞儿心存芥蒂,若是再加上朝臣的压力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
吴氏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,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:“殿下,臣妾劝您还是安分些好。好好做您的太子,好好待臣妾,将来这江山,这后宫,都是您的。至于万贞儿……她不配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带着宫女,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,留下朱见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内,周身的暖意仿佛都被抽干了。

他缓缓走到窗边,望着万贞儿离去的方向,那里早已没了她的身影,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
僵局,又是僵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