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意外转机-红烛帐暖(2/2)
“皇上那边我去说。”万贞儿放下针线,起身时裙摆扫过榻边的竹筐,里面堆着几件浆洗干净的旧衣,都是当年在冷院时穿的,“你让工匠们先回吧,就说我暂不需扩建。”
总管太监还想劝,却被跟进门的朱见深打断:“照贵妃的意思办。”他走进来,目光落在竹筐里的旧衣上,眉头微蹙,“这些破烂早该扔了,怎么还留着?”
万贞儿拿起那件打了补丁的月白寝衣,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:“这件是当年您出痘时,我守在床边给您缝的,您发着烧还说暖和呢。”她抬头笑了笑,眼里盛着细碎的光,“再说了,旧衣穿着贴身,新料子磨得慌。”
朱见深看着她鬓边别着的素银簪子——还是他当年用私房钱给她买的,如今六宫妃嫔都戴金插翠,她却依旧素净。他伸手替她将簪子扶正:“朕赏你的东珠和赤金,怎么不戴?”
“太沉了。”她低头继续缝补,银针在布面上穿梭,“再说,戴着那些,给太后请安时磕头都不方便。”
正说着,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小太监怯生生地探进头来,手里捧着个锦盒。万贞儿认得他,是当年冷院的洒扫太监,曾被管事嬷嬷指使着克扣她的份例。
“贵妃娘娘……”小太监脸涨得通红,把锦盒往前递了递,“这是奴才攒的月钱,想给您换件新衣裳……当年是奴才混账,您别记恨……”
万贞儿放下针线,接过锦盒打开,里面是几串磨得光滑的铜钱,用红线捆着。她笑了笑,取出一串塞回小太监手里:“你的心意我领了,钱自己留着吧。”又让宫女取来两匹新布,“拿去给你娘做件新袄,天快冷了。”
小太监愣在原地,眼泪啪嗒掉在地上——当年他克扣份例被万贞儿撞破,以为她会记恨,没想到……
“还不快谢恩?”朱见深在一旁开口,语气里带着笑意。
小太监“扑通”跪下,磕了三个响头才红着眼眶退下。朱见深看着万贞儿将剩下的铜钱倒回锦盒,不解道:“当年他那般欺辱你,你反倒赏他?”
“他也是被管事嬷嬷逼的。”万贞儿将锦盒收好,“再说,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,累得是自己。”她拿起针线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昨日去给太后请安,见慈宁宫的窗纸破了,我让人糊了层新的,太后还夸我手巧呢。”
朱见深握住她拿针的手,指尖触到她指腹上的薄茧——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。“宫里有专门糊窗纸的工匠,哪用得着你动手?”他语气里带着心疼,“再这么操劳,仔细伤了眼睛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她反手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,“再说,太后年纪大了,见不得风。当年我在冷院生了场大病,还是太后偷偷让人送了床棉被,这份情,我得记着。”
正说着,皇后带着众嫔妃来请安。吴氏穿着正红宫装,头戴九凤朝阳钗,身后跟着的妃嫔们珠光宝气,衬得穿月白常服的万贞儿像株不起眼的兰草。
“妹妹如今可是贵妃了啊,这住的地方也太寒酸了些吧?”吴氏满脸惊讶地环顾着四周,似乎对这里的环境非常不满意。她一边说着,一边还不停地摇头叹息,仿佛这里是什么贫民窟一样。
接着,吴氏话锋一转,突然说道:“这样吧,妹妹,回头我就让人把坤宁宫的西暖阁给腾出来,那可是个好地方啊,又宽敞又明亮,而且离皇上的寝宫也近,妹妹搬过去住,肯定会舒服很多的。”
吴氏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,好像她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妹妹的关心和爱护。然而,仔细品味一下她的话,却能感觉到其中似乎隐藏着一些别样的意味。
万贞儿起身行礼,语气温和:“多谢皇后娘娘好意,只是我这人恋旧,换了地方睡不着。”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旧算盘,“您看,这还是当年给皇上算药钱用的,搬去新地方,怕是找不着了。”
吴氏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倒是旁边的贤妃凑趣道:“贵妃娘娘真是节俭,不像我们,离了新首饰就浑身不自在。”
“首饰再多,不如心里踏实。”万贞儿笑了笑,吩咐宫女端来刚炖好的银耳羹,“这是用太后赏的古田银耳炖的,姐姐们尝尝?”
妃嫔们捧着玉碗喝羹时,吴氏瞥见万贞儿袖口露出的旧银镯子,上面还缺了个小口——那是当年替朱见深挡刺客时被刀划的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时,万贞儿还只是个末等宫女,却敢为了护驾扑向刺客,而自己当时只顾着躲在柱子后发抖。
“妹妹的镯子该换了。”吴氏放下玉碗,语气缓和了些,“回头我让内务府给你打个新的。”
万贞儿低头看了眼镯子,轻轻摩挲着缺口:“不用了,这个戴着顺手。”
等妃嫔们散去,朱见深拿起那件快缝好的旧衣,忽然明白她为何不换宫殿、不戴新饰——她不是怕恩宠太盛,是怕忘了来路。那些旧物、那些旧人,都是她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的根,扎得深,才不怕风摇。
“朕懂了。”他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“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朕都依你。”
万贞儿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手里的银针穿过布面,将最后一个补丁缝得整整齐齐。窗外的阳光落在竹筐里的旧衣上,泛着柔和的光,像极了那些在冷院相依为命的夜晚——苦是苦,却攒着实打实的暖,够她在往后的日子里,慢慢回味。
傍晚时,小太监又来谢恩,说他娘穿上新袄直夸贵妃仁慈。万贞儿听了,只是笑着摆摆手,转身继续给朱见深缝补那件磨破袖口的常服。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幅被时光浸软的画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