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宫廷暗流-假情假意(2/2)
荣嫔却忽然蹲下身,徒手往灶膛里扒拉。火星烫了她的手,她也不缩,硬是把那几枚铜钱扒了出来,用冻裂的指尖擦去上面的黑灰,紧紧攥在手心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背对着小太监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告诉她,我不恨她了。”
小太监愣了愣,这才躬身退下。荣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,忽然把脸埋进膝盖,哭得像个孩子。她哪是不恨,只是恨到极致,反倒没了力气——这宫墙里的人,谁不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?柏贤妃不踩她,也会有别人来踩,倒不如……留着这点念想,或许还能多活几日。
北三所的风雪比别处更烈,荣嫔把那两贯铜钱藏进枕头下,又穿上柏贤妃送的棉袄。棉袄上的洞还在,风灌进去,带着点凉意,可心里却奇异地暖了些。她摸着那洞,忽然想起多年前,柏贤妃偷拿她的胭脂,被她追着打,两人撞在柱子上,把她新做的袄子划了道口子,柏贤妃当时也是这样,红着眼圈说“我赔你一件新的”。
“骗子……”荣嫔扯了扯嘴角,眼泪却掉得更凶,“你从来都没赔过……”
而锦绣宫里,柏贤妃正对着铜镜试新制的玉簪。青禾把荣嫔的回话告诉她时,她插簪子的手顿了顿,玉簪的棱角硌得头皮生疼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道,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,那里还留着当年和荣嫔打闹时被指甲划伤的浅痕,“让人给北三所送些炭火,就说是内务府按例发的。”
青禾应着退下,刚走到门口,就听柏贤妃又道:“再送两匹素布,让她做件新袄子。”
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妆台的玉簪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柏贤妃拿起那支被扔进火盆又捡回来的玉兰簪——簪头的裂痕更明显了,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她忽然想起冷宫里的表姐,想起北三所的荣嫔,想起那个被她送进浣衣局的周太监孙女。这些人,都被她卷进了这场风波,或伤或死,或困于囹圄。
“值得吗?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,镜中人的眼神陌生又熟悉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疲惫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敲在寂静的宫夜里,也敲在无数颗悬着的心尖上。
柏贤妃知道,这场由她掀起的风波,还远远没到平息的时候。荣嫔的退让,表姐的怨恨,万贞儿的沉静,甚至是皇上那看似平息的疑虑,都像埋在雪下的火种,只待一个时机,便会重新燃起熊熊大火。
她将玉兰簪重新插回发间,对着镜中深吸一口气。镜中人的眉眼渐渐染上惯有的冷静,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青禾,”她扬声道,“明日替我拟个帖子,我要去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青禾在外间应了声,心里却清楚——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们的娘娘,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月光依旧清冷,洒满了整座宫殿。只是那月光照不到的角落,还有多少未说出口的算计,多少藏在心底的爱恨,怕是只有这宫墙自己,才说得清了。
永寿宫的梅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,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柏贤妃踩着花瓣走进暖阁时,万贞儿正临窗翻着医书,阳光透过她鬓角的银丝,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妹妹给姐姐请安。”柏贤妃屈膝行礼,声音比往日柔和了些,手里还捧着个锦盒,“听闻姐姐近日总失眠,我让人寻了些安神的香丸,想着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万贞儿抬眼,目光落在她发间——那支玉兰簪不见了,换了支素银梅花簪,倒衬得她眉眼温顺了许多。“妹妹有心了。”她示意小莲接过锦盒,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着,“闭门思过的日子,倒让妹妹沉稳了不少。”
柏贤妃垂着眼帘,指尖绞着帕子:“前些日子是我糊涂,被奸人蒙蔽,差点冲撞了姐姐,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荣嫔妹妹在北三所怕是受苦了,姐姐能不能……”
“宫里的规矩,不能破。”万贞儿打断她,翻过一页医书,“她既犯了错,就该受罚。妹妹若真心疼她,不如多托人送些御寒的衣物,倒比在我这里求情有用。”
柏贤妃眼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姐姐说得是,是我考虑不周了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从天气聊到花草,仿佛前几日的风波从未发生。可柏贤妃知道,万贞儿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袖口、她的鬓角,像在搜寻什么破绽。
正说着,朱见深披着件墨色披风走进来,刚踏进门就笑道:“朕老远就闻见梅花香,原来是你们姐妹在闲聊。”他目光落在柏贤妃身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“你身子刚好,怎么穿这么少?”
柏贤妃心头一暖,正要回话,万贞儿已让人取来件狐裘:“陛下说得是,这春寒最伤人。妹妹快披上。”
狐裘的暖意裹住身子时,柏贤妃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她想起冷宫里的表姐,想起北三所的荣嫔,再看看眼前这对言笑晏晏的帝妃,忽然觉得这宫墙里的暖意,竟比寒冬还要凉薄。
“陛下,”她定了定神,状似无意地提起,“前日我去给表姐……给废后送炭火,见她院里的野菊枯了,便让人换了些新的。她虽犯了错,终究是……”
“她的事,你少管。”朱见深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,龙袍的金线在晨光下泛着寒气,“安分守己做好你分内的事,别总想着那些旁门左道。”
柏贤妃的脸瞬间白了,慌忙低头:“臣妾知错。”
万贞儿适时开口打圆场:“陛下也别恼,妹妹也是一片好心。说起来,废后院里的野菊,还是当年皇后娘娘亲手种的呢,枯了确实可惜。”
朱见深的脸色缓和了些,望着窗外的梅花道:“罢了,你们女人家的心思,朕不懂。只是记住,宫里的事,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
这话像根针,轻轻扎在柏贤妃心上。她知道,皇上从未真正信过她,那日放过她,不过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。
从永寿宫出来时,风卷着梅花瓣打在脸上,带着点微疼的凉意。青禾扶着她的胳膊,低声道:“娘娘,皇上这是在敲打您呢。”
柏贤妃没说话,只是望着冷宫的方向。那里的高墙挡住了视线,却挡不住她心里的念头——表姐,你等着,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