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《血墙》(2/2)

我的心猛地一沉,又有一丝莫名的悸动。撤退?这意味着什么?对我们这些“原木”呢?

“然后呢?”我死死盯着她,“我们呢?那些……‘材料’呢?”

幸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她用力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“他们……他们不能留下活口。我偷听到爸爸和别人的谈话……‘特别移送’名单上的人……还有所有剩余的‘马路大’……都要在最后进行‘处理’……是、是毁灭……”
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。果然,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。这座地狱,将成为我们所有人的坟墓。

“仓库区……东边那个废弃的锅炉房后面……”幸子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塞给我一把冰凉的钥匙和一张手绘的、极其简略的草图,“那里有个旧的排水通道,很久没用了,也许……也许能通到外面的灌溉渠。这是我从废弃档案里找到的图纸上描下来的……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走通……”

我接过钥匙和图纸,感觉重逾千斤。这是希望,也可能是更快的死亡陷阱。
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我看着她,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。如此巨大的风险,她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?

幸子的目光越过我,看向窗外那根永远冒烟的烟囱,声音飘忽:“爸爸的书房里……有很多照片和报告……我全都看到了……那不是科学,是魔鬼做的事……我们……都是罪人……”她转回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,“仓子,活下去。替289号,替所有人……活下去,把这里发生的事,告诉外面的人。这是……赎罪。”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和皮靴跑动的声音。幸子脸色骤变,猛地推了我一把:“快走!记住,就在这几天了!”

我攥紧钥匙和图纸,像幽灵一样溜回阴影里。身后,传来日本士兵的呵斥声和幸子故作镇定的应答。我知道,她为我争取的这次见面,可能已经将她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。那份图纸和钥匙,浸透了她绝望的勇气和沉重的负罪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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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崩塌与逃亡

1945年8月9日之后,平房彻底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乱。巨大的爆炸声从远方不断传来,地面都在微微震动。部队本部的楼顶升起了浓密的黑烟,那是他们在焚烧最后的核心文件。士兵们行色匆匆,脸上写满了恐慌和茫然,往来的卡车上堆满了箱笼。昔日森严的纪律荡然无存。

我知道,最后时刻到了。机会可能只有一次。

我利用混乱,悄悄摸到了幸子指示的那个废弃锅炉房。这里堆满了锈蚀的零件和垃圾,散发着霉味。我找到那个隐蔽的、几乎被杂物堵死的窨井盖,用幸子给的钥匙费力地撬动它。生锈的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。

终于,井盖挪开了一道缝隙。一股污浊、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。下面是一片漆黑的深渊。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魔窟,咬了咬牙,顺着锈蚀的铁梯爬了下去。

排水道里漆黑一片,脚下是粘稠的淤泥和不知名的秽物。我只能凭着感觉和记忆中那张简陋的草图,在狭窄、湿滑的管道里艰难爬行。老鼠从脚边窜过,发出吱吱的叫声。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线和新鲜空气。

希望就在眼前!我奋力向前爬去。

然而,就在接近出口的地方,管道被后来加固的水泥地基部分堵死了,只留下一个极窄的缝隙,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。而缝隙外,传来日本士兵巡逻的谈话声和脚步声!出口外面,竟然还有岗哨!

我的心跳几乎停止。进退维谷!退回去是死,强行出去被发现也是死!

我蜷缩在缝隙里,屏住呼吸,感觉时间都凝固了。士兵的谈话声近在咫尺。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更加密集的枪炮声,还夹杂着苏军坦克的轰鸣!士兵们一阵骚动,呼喊着什么,脚步声匆匆向交火的方向跑去。

机会!千载难逢的机会!

我用尽全身力气,不顾一切地向外挤去。粗糙的水泥边缘刮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,但我感觉不到疼痛。当我终于从那个狭窄的洞口滚落到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,重新呼吸到外面虽然充满硝烟却无比自由的空气时,我瘫倒在泥土上,泪水混合着污泥奔涌而出。

我回头望去,731部队的高墙和烟囱在夜色和炮火中显得狰狞而模糊。我活下来了。带着289号的嘱托,带着幸子的赎罪,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,我爬出了地狱。

但我知道,逃亡只是开始。未来的路,同样布满荆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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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章:证言(记忆与传承)

逃出平房的那一夜,我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,在玉米地里不知方向地爬行。身后的爆炸声、枪炮声,与记忆中焚尸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。我活下来了,但我知道,有一部分的我,永远留在了那面血墙之下,与289号、与幸子、与无数无声的亡魂葬在了一起。

战后的日子,是另一种形式的跋涉。我患上了严重的肠炭疽后遗症,时常在深夜因高烧和剧痛而惊醒。身体的创伤可以勉强愈合,但精神的烙印却永不消退。雷雨夜,我会蜷缩在墙角,仿佛又听见皮靴踏过水泥地的声响;任何一丝类似消毒水的气味,都会让我呕吐不止。

我嫁给了那个在难民营给我一碗热粥的哑巴铁匠。他从不问我的过去,只是用沉默的宽容,为我撑起了一方小小的、安稳的天地。我们有了孩子,我努力学着做一个普通的母亲,洗衣、做饭,将那些恐怖的记忆死死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。但我无法真正融入市井的烟火气,我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北方,那里有我无法言说的噩梦。

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凡的午后。 我在街上偶然看到一群日本商人,谈笑风生地走过。那一刻,压抑了多年的火山终于爆发。我瘫软在地,浑身发抖,那些我以为已经遗忘的画面——冻伤实验室、拔指甲的钳子、幸子最后的眼神——如潮水般将我淹没。我意识到,沉默,是对死者的第二次背叛。

我开始接受采访,颤巍巍地走进学校、纪念馆。我讲述289号的沉默与牺牲,讲述幸子矛盾的爱与赎罪,讲述那面用血肉写就的墙。每一次讲述,都像重新撕开结痂的伤口,但我必须说下去。语言苍白,但我要用这苍白的语言,为那些连骨灰都没有留下的亡魂,立起一座无形的碑。

时光荏苒,我成了那段历史为数不多的、最后的活证。

今天,我坐在轮椅上,由孙女推着,再次来到庄严肃穆的731罪证陈列馆。现代化的设计柔和了历史的棱角,但那份沉重依然弥漫在空气中。我的目光越过熙攘的参观者,落在玻璃保护罩后那面暗褐色的墙面上。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,但每一个凹凸,每一片暗沉的颜色,都是我青春岁月的墓志铭。

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认出了我,带领着一个日本大学生代表团走过来。学生们很安静,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傲慢或回避,而是带着沉重和真诚的歉意。为首的教授,一位头发花白的学者,向我深深鞠躬,用清晰的中文说:“感谢您,活着,并说出来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仇恨的火焰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冷却,沉淀下来的,是比石头更坚硬的记忆。我缓缓抬起那只曾经被拔光指甲、如今布满老年斑的手,隔着玻璃,轻轻抚摸着墙上那片熟悉的暗色。

恍惚间,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禁闭室。但这一次,我不再孤单。289号沉默而坚定的身影,幸子含着泪水的决绝目光,还有无数个模糊的、曾经被称为“原木”的面孔,都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。我们共同构成了这面墙无法磨灭的底色。

孙女俯下身,轻声说:“奶奶,您看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看见我的曾孙——一个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舞的少年,正通过增强现实技术,让“中国必胜”四个血字在虚拟的墙面上浮现、流淌。历史的血痕与未来的科技,在这一刻奇妙地交融。

我微微闭上了眼睛。

我知道,我的时间快到了。我将去往那个世界,向289号报告,我完成了他的嘱托;或许,还能遇见幸子,告诉她,她的樱花,终于在没有硝烟的春天里绽放。

真正的墙,从不砌在砖石之上,而是筑于人心之间。当记忆被传承,当真相被铭记,这面由无数生命凝成的血墙,便从历史的枷锁,化作了永恒的警钟。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,不是为了延续仇恨,而是为了守护生者的灵魂,为了一个简单的、沉重的承诺:

这样的春天,不再需要以如此多的鲜血来浇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