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《他被困在亡者的迷宫里》(2/2)

起初是极细的窸窣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无数只脚在厚重的宫毯下缓慢爬行。我猛然惊醒,帐外烛火摇曳,将殿内巨大的柱影投在墙上,张牙舞爪。

没有动静。只有我的心跳,在死寂中撞着肋骨。

我闭上眼,试图驱散那莫名的惊悸。然而,就在意识将沉未沉之际,那声音贴着我耳边,不,是直接从我颅骨内部,幽然浮起:

“蜀王……饿否?”

与多年前墓中一模一样!那空洞的、叠合的、浸透冰冷饥饿感的询问!

我倏然坐起,冷汗浸透中衣,厉声喝道:“何人装神弄鬼!护卫!护卫何在!”

值夜的侍卫持戟冲入,灯火通明,搜遍殿内每一个角落,连梁上都查了,一无所获。他们面面相觑,只看到他们的王,在锦被中脸色铁青,眼神里是他们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狰狞的恐惧。

我将他们轰了出去。独自坐在空旷的寝殿里,烛火将我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,巨大,摇晃,仿佛一个随时会扑下来的怪物。

那夜之后,它便如附骨之疽。有时三五日一来,有时一连数夜纠缠。总是在最深的夜,在我最松懈的时刻,用那不变的语调,幽幽叩问:“蜀王饿否?”

我换了寝宫,加了守卫,甚至请了龙虎山的道士、青城山的僧侣,设坛作法,洒净诵经。符纸贴满了门窗,铜铃悬挂在檐角。法事做得盛大,香烛缭绕,钟磬齐鸣。

道士说,是早年征伐,杀气缠身。

僧侣说,是王业初建,冤魂未散。

他们给了我一堆符水、念珠、开光的玉佩。我照单全收,却心知肚明,不是那些。

法事那几日,它确实没来。我几乎要相信是那些符咒起了作用。然而,就在法事结束后的第三夜,更深露重,我因连日疲惫沉沉睡去。

它来得格外清晰。不再是窸窣的前奏,直接就是那声音,无比贴近,仿佛就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,侧躺在我枕畔,对着我的耳朵,用一种近乎亲昵的、慢条斯理的调子,轻轻吹气:

“蜀……王……饿……否……”

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里带着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,像是陈年的血,混着墓土的味道。

我再也无法忍受。

我将寝殿里所有侍从都赶了出去,连最贴身的宦官也不留。我点燃了所有的蜡烛,将这座偏殿照得亮如白昼,连影子都几乎无处遁形。我握着剑,坐在宽大的御榻中央,睁着眼睛,死死盯着殿门,盯着每一扇窗户,盯着烛火晃动的每一个角落。

我要看看,究竟是什么东西!

夜,一点点熬过去。烛泪堆满了铜盏,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,遥远而模糊。

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和长久的无声对峙中,开始松懈。烛火的光芒在我固执的瞪视里,渐渐晕开,连成一片晃动的光海。意识像浸了水的棉絮,不断下沉……

就在这将醒未醒、将睡未睡的混沌边缘,就在我以为今夜终于过去的时候。

我的目光,无意识地,落向了寝殿一角。

那里摆着一张酸枝木的翘头案,是平日里放置一些闲杂书籍、赏玩之物的地方。案上此刻除了一盏将熄的烛台,空无一物。

但在那空荡荡的案面之下,在烛火光芒与地面阴影交接的模糊地带……

地板上,不知何时,多出了一样东西。

一张青石板的供桌。

方方正正,刻满了扭曲如虫的古字。桌面上光润冰冷,倒映着跳跃的烛火,像一只半阖的、冰冷的眼。

它就在那里。与我记忆深处,许昌城外,荒坟古墓中的那一张,一模一样。

它不该在这里。它不可能在这里。

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连指尖都无法动弹。我想喊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我想移开目光,眼睛却像被钉死在那张石桌上。

然后,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,在那跳跃烛火与青石桌面构成的、冰冷而诡异的倒影中……

那声音,不再从虚空中来,不再从脑海中生。它无比真切地,从那张不应存在于王宫寝殿的青石供桌方向,幽幽地、一字一顿地,再次传来:

“蜀、王、饿、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