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《他听见了王的饥饿》(2/2)
就在他目光凝聚的刹那,石板中心,那个胡僧指认为“饥”的字符,一根弯曲的笔画末端,极其轻微地,向上翘动了一下。
如同一条沉睡的虫,轻轻颤了颤触须。
王建猛地捂住嘴,强烈的呕吐感冲上喉咙。
它不仅是真的,它还是……活的。
而且,就在他身边,在他复刻出的这块石板上,在这象征着他无上权力的宫殿最深处,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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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晖的死讯,在七日后传来。
不是风寒。是在他新纳的第十八房妾室的香闺里,一夜欢愉后,次日清晨被发现僵卧榻上。死状与周朴一模一样:面色平静,胸口一个焦黑空洞,心脏不翼而飞。现场奢华旖旎,没有一丝挣扎打斗痕迹,甚至枕畔美人酣睡未醒,对身边人的死亡毫无觉察。
消息传入王府时,王建正在批阅奏章。笔从他指间滑落,在绢帛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渍,如同裂痕。
他没有立刻去晋晖府上。而是屏退所有人,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。
夕阳的光透过窗棂,将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壁上,微微晃动。他盯着那影子,忽然觉得,影子心口的位置,那片最深最浓的黑暗,也像一个……空洞。
“第二个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墓中供桌,两个空位。晋晖坐了其中一个。
那么剩下的那个,是谁的?
答案不言而喻。
巨大的恐惧之后,竟涌上一股近乎荒谬的平静。原来不是随机,不是无差别。它有名单,有顺序。而自己,就在那名单的最后,或者……最前?
当晚,“蜀王饿否?”的询问没有出现。
但王建彻夜未眠。他仿佛能听到遥远的太师府方向,传来的无声咀嚼与满足的叹息。晋晖用他那颗曾一起偷盗、一起厮杀、一起醉酒畅言的心脏,暂时填饱了那东西的饥火。
为自己争取了时间?还是仅仅……推迟了 inevitability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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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中关于“空心鬼”的流言再也压制不住。虽然无人敢公开议论王建,但朝臣们开始称病不朝,告老还乡的奏疏雪片般飞来。市井之间,人心惶惶,甚至有富户开始举家南迁。
王建以铁腕手段处置了几个传播流言的内侍,抄没了两个准备弃官潜逃的官员家产。但恐惧就像瘟疫,比刀剑蔓延得更快。
他开始频繁地梦见那张青石供桌。有时在墓里,有时在朝堂上,有时……就在他的寝殿中央。桌上空空如也,但那种等待被填满的“饥饿感”,几乎凝成实质,弥漫在梦境的每一寸空气里。
他也越发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情绪的波动,似乎与那些离奇死亡有着模糊的关联。当他因政事不顺暴怒时,当他对宿敌产生杀意时,甚至当他看到珠宝美色心生占有欲时……心悸与耳语的频率就会增加。仿佛他的“欲望”——对权力、对财富、对征服、对填补内心空洞的一切渴望——都是投向深井的石子,而井底的怪物,会循着涟漪的指引,伸出触须。
他成了坐标。成了诱饵。成了……菜单的一部分。
这一认知几乎将他逼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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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深了。蜀地的湿冷浸入骨髓。
王建收到了边境急报:北方宿敌梁王,趁蜀中人心浮动,已调兵遣将,不日或将南侵。
内忧未平,外患又至。
朝会上,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。王建高坐王位,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激动、或恐惧、或算计的脸,只觉得无比疲惫与疏离。他们争论的生死存亡,于他而言,似乎已隔着一层厚重的、名为“注定”的毛玻璃。
他的目光掠过殿柱,掠过藻井,最后落在周朴曾经站立、如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。然后又仿佛穿透宫墙,落在晋晖那奢靡空旷的府邸。
两个空洞。
殿内的争吵声,大臣们慷慨陈词或哀叹请命的声音,渐渐模糊、扭曲。慢慢汇聚成一种低沉的、熟悉的背景音。
窸窸窣窣……
来了。即便在白天,在朝堂,它也来了。
王建感到心脏再次被冰冷的指尖触碰。这一次,疼痛中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空虚感。不是生理的饿,而是一种灵魂被抽离、被注视、被丈量是否“够格”摆上祭坛的恐怖饥饿。
他猛地攥紧王座扶手上的龙头,骨节发白。
“蜀王……”
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,都靠近。仿佛那东西已经站在了他王座的阴影里,俯身在他耳边。
“……饿否?”
朝臣们还在争论,无人察觉他们大王的异样。
王建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头。他的目光没有焦点,仿佛穿透了大殿的屋顶,望向秋日高远惨淡的天空。
嘴唇无声地开合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在那只有他和“它”能感知的层面,一个回答,正在艰难地、颤抖地成型。
不是话语,更像一种决绝的意念,一种压上所有的赌注,一种在无尽饥饿面前,试图重新定义“食物”的疯狂尝试。
他“说”:
【孤以蜀地山河为皿,以万民气运为羹,以千秋社稷为牺。】
【此宴宏大,尔……可敢共飨?】
殿内,一股莫名的阴风无端卷起,吹得烛火剧烈晃动,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张牙舞爪,仿佛群魔乱舞。
争论声戛然而止。
大臣们惊疑不定地望向王座。
他们的王,依旧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只是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却缓缓地,缓缓地,扯起一个极浅、极冷、近乎非人的弧度。
窗外,秋日惨淡的阳光,不知何时,已被翻涌而来的厚重乌云彻底吞没。
天,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