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罪臣之子(1/2)
模糊的喧嚣隔着某种屏障传来——粗鲁的喝骂声,金属碰撞的铿锵,痛苦的呻吟,还有远处风中隐约传来的、规律而苍凉的号角。
浑身无处不在的疼痛,尤其是肩胛骨下方,那是一种深可见骨、带着灼烧感的撕裂痛楚。
身下是粗糙而坚硬的触感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干草的硬土炕,散发着霉味和汗水浸透后的酸臭。
一条单薄、硬得硌人、带着浓重汗腥味的麻布盖在他身上。
浓烈的血腥气、草药刺鼻的苦涩味,以及更多人身体溃烂、排泄物混杂在一起的,属于伤兵营特有的、死亡的气息。
林烽,或者说,此刻这具身体名义上的主人——李默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低矮、昏暗的营帐顶棚,由粗糙的原木和脏污的毛毡搭成,几缕天光从缝隙中透下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“我没死……真的穿越了……”这个在板车上就已确定的事实,此刻伴随着身体真实的痛感和周遭的环境,无比清晰地砸在他的认知上。
他艰难地转动脖颈,视线所及,是逼仄的空间里并排躺着的十几个伤兵。
有的缺胳膊少腿,伤口裹着渗血的脏布;有的高烧不退,喃喃呓语;还有的已经彻底安静,面色灰白,被两名皱着眉头的辅兵用破席子一卷,毫不客气地拖了出去。
这里是一处唐代边境军镇的伤兵营。
而他,前华夏“龙焱”特种兵王,现在是大唐王朝前吏部侍郎李文渊之子,一个因父亲被扣上“通敌叛国”罪名而抄家流放,本该死在发配路上的罪臣之子。
属于“李默”的记忆,如同无法关闭的闸门,依旧在持续不断地涌入,与林烽自身的记忆交织、碰撞。
他“看到”了长安家中的庭院,父亲严厉却偶尔流露温情的目光;“听到”了抄家时甲士粗暴的呵斥与女眷的哭泣;“感受到”了镣铐加身、被推出城门时,昔日亲友避之不及的冷漠与路人投来的鄙夷石块……
还有那场谋杀!
记忆在抵达边疆的前夜,变得尤为清晰而冰冷。
漆黑的夜里,押解官差中那个络腮胡,在分发少得可怜的饮水时,似乎无意地在他背后撞了一下。
随即,一股尖锐的剧痛从肩胛骨下方瞬间炸开!
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,只感觉全身的力气随着那冰冷的异物刺入而飞速流逝。
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,他模糊地看到了络腮胡脸上那一闪而过的、混杂着残忍与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表情。
为什么?
原主李默,一个文弱、惶恐、只求活命的少年,为何非死不可?
是灭口,还是某些大人物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与“李通敌”案件相关的人,哪怕是他的儿子,活着到达边疆?
无数的疑问和一股源自原主残魂的深沉悲愤,几乎要将林烽的理智淹没。
“嗬……这小子……命真大啊……”一个沙哑而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烽艰难地侧过头。
说话的是一个躺在隔壁铺位的老兵,约莫四十岁年纪,面色蜡黄,一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,裹着的麻布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。
他看着林烽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同情,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和一丝好奇。
“背心挨了那么一下……王医官都说……救不活了……这都三天了……居然……又睁眼了……”老兵断断续续地说着,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。
三天?
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天?
林烽心中凛然。
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,确实已经死了。
现在活下来的,是一个融合了现代灵魂的怪物。
他没有力气回应,也无法解释。
只能闭上眼睛,全力调动属于特种兵王的坚韧意志和精神控制力,强行压下脑海中翻腾的混乱记忆与情绪,开始冷静地分析现状。
第一,身体状态极差。重伤,失血过多,极度虚弱。这是当前最大的生存威胁。
第二,身份极度不利。“罪臣之子”的标签,意味着歧视、排斥和随时可能降临的额外迫害。那个在发配路上动手的络腮胡官差及其背后指使者,是明确的敌人。
第三,环境陌生而危险。这里是唐代边境的军营,法则简单而残酷。他对此地的规则、人际关系一无所知。
优势?
几乎为零。
除了这具残破的身体,就只有他来自现代的灵魂,以及烙印在意识深处的军事技能、战术知识和远超这个时代的眼界。
但在这里,这些能发挥多少作用?
就在这时,营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冷风灌入,让所有伤兵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一名穿着脏污皮甲、身材矮壮、留着络腮胡的军官走了进来,目光凶狠地扫过营帐。
林烽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就是他!
那个在发配路上,用匕首从背后给了“李默”致命一击的络腮胡!
虽然换了军服,但那张脸,那双带着残忍意味的眼睛,林烽绝不会认错!
络腮胡的目光扫过营帐,在看到睁着眼睛的林烽时,明显停顿了一下,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,但很快就被更深的阴沉所取代。
他径直走到林烽的铺位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:“哟?李公子?命可真够硬的啊?阎王爷都不收你?”
他的声音粗嘎难听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林烽心脏狂跳,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这是遭遇致命威胁时的本能反应。
但他强行控制住了,只是用一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,回望着络腮胡。
这双眼睛里,没有了“李默”曾经的恐惧和懦弱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络腮胡被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,随即恼羞成怒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狞声道:“小杂种,算你走运!到了这磐石营,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‘自然’地死!记住,杀你的人,叫王老栓!”
说完,他故意用穿着皮靴的脚,看似无意地、却极其用力地踢了一下林烽身下的硬土炕边缘。
“咚!”的一声闷响,震动传遍林烽全身,牵动了背部的伤口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过去,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但他死死咬住牙关,没有发出一丝痛哼,只是那盯着王老栓的眼神,更加冰冷了几分。
王老栓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,啐了一口:“晦气!”转身大步离开了伤兵营。
“看……看吧……”隔壁床的老兵又喘着气开口,带着几分怜悯,“得罪了王老栓……这……这磐石营……你待不长咯……”
磐石营?
这就是自己所在的部队代号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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