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大邦者下流(1/2)

暑气漫过琼州海峡时,蝉鸣已在树梢织成密网。海风卷着咸腥漫过灼手的石板路,与林木蒸腾的潮气黏合成片,却压不住这片土地下奔涌的生机。高炉烟柱刺破云层,水轮转动搅碎晃眼日头,学堂钟声穿透市井喧嚣,码头号子震彻蔚蓝港湾——这些声响交织共振,奏响南疆最雄浑的发展乐章。历经数载苦心擘画,“大夏军工集团”早已是南疆军械供应的定海神针,而其衍生的民用产业与格物教育体系,更如磁石般,引着四方目光纷纷投向这座南海孤岛。

这日,琼州督造使府衙(兼军工集团总办)的议事厅内,气氛异于寻常。下首端坐者并非集团管事或匠师骨干,而是几位风尘仆仆的外乡官员——雷州府通判、高州府司户参军,儋州、万州的佐贰官,为首的更是两广总督衙门派来的钱经历官。虽皆为佐杂之职,却携着周边势力对“琼州模式”最真切的好奇与认可,此行目的直白而迫切:求学问道。

钱经历官执礼甚恭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官帽上的铜扣,语气里的客套难掩急切:“林督造,下官等奉上宪钧旨,特来琼州观摩取法。贵地近年百业勃兴,民生富庶,尤其‘格物小学’与‘军工转民用’之创举,早已名动两广。我等同僚深为钦慕,今日恳请大人不吝赐教,让我等开开眼界,也好回禀上峰。”

话音刚落,几位州县官立刻附和,探询的目光齐刷刷聚向主位上的林战。厅内侍立的林福悄悄挺直腰背,作陪的赵万山则捻着山羊胡,凑近林战低声道:“公子,这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事,轻易传出去,岂不是养虎为患?不如趁机提些条件,或是在关键处藏几分……”商人的精明在他眼底一闪而过。

苏婉清纤眉微蹙,她掌着琼州的情报与商网,最清楚周边州县的复杂心思——既有合作之需,更有竞争之虞。这般毫无保留地开放,利弊实难权衡。

林战端坐主位,乌木椅的扶手被他掌心的薄茧磨得光滑。他抬手止住赵万山的话头,目光扫过下方或诚恳或试探的面容,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:“钱经历,诸位大人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琼州区区海岛,能入诸位法眼,是林某之幸,更是琼州百姓之幸。”

他略一停顿,语气愈发平和:“至于‘赐教’二字,林某万万不敢当。琼州所行,不过是秉承圣意、因地制宜,在富民强兵的路上摸爬滚打罢了。其中得失成败,正该与诸位同僚切磋印证,方能走得更稳。”

这话让钱经历等人喜出望外,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,没想到林战竟如此坦荡。可未等他们谢恩,林战的话锋已轻轻一转,目光掠过赵万山与苏婉清,声音抬高了几分,足以让厅中人人听清:“赵东家、苏姑娘,还有在座诸位,我知道你们的顾虑——怕核心技艺外流,怕琼州的优势不再。”

他起身走向墙边悬挂的南疆舆图,牛皮纸做的舆图上,琼州如一枚墨点,周边的雷、高、儋、万等州府以朱线相连,最终延伸向茫茫南海。林战的手指从琼州划过,重重落在南海的浪纹上:“可诸位想过吗?《道德经》有云:大邦者下流,天下之牝。”

此言一出,厅内顿时静了几分。几位文官出身的官员不自觉颔首,开始细细咂摸这话的深意。

“何为‘大邦’?”林战转过身,目光如深潭,“非疆域广袤,非甲兵强盛,而是气度恢弘,能容百川汇流。何为‘下流’?非卑躬屈膝,而是如江海般甘居下位,方能纳万川之水,成滔天之势!”

他走到钱经历等人面前,袍角扫过青砖地面,留下浅浅的灰痕:“琼州今日这点微末成就,从非林某一人之功,更非琼州一地之力。它离不开朝廷的支持,离不开瑞昌号这样的商行通联南北,更离不开与周边州县的互助互济。若我们因这点成果便固步自封,视邻为壑,甚至待价而沽,与井底之蛙何异?格局小了,路,自然就窄了。”

“欲为引领者,先有包容心。”林战字字铿锵,目光依次扫过赵万山、苏婉清,最终定格在钱经历脸上,“今日诸位前来,不是索取,是共谋发展。若琼州之法能惠及雷、高诸州,让南疆百姓都能温饱和食,学子都能开蒙启智,产业都能兴旺发达,那南疆便会固若金汤。这等国家之利,岂是琼州一地之私能比?此乃‘牝’之柔德——以静制动,以柔克刚,包容万物,方能生生不息。”

这番话如醍醐灌顶,钱经历等人动容不已,连赵万山与苏婉清也陷入沉思。他们困于商业竞争与一地得失,而林战的目光,早已落在南疆协同发展的大局上。钱经历猛地起身,撩袍便拜:“林督造胸有丘壑,真乃国士!下官等见识浅陋,今日受教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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