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潮落礁出,贼影自现(2/2)
“梓童所虑极是。”曹髦握住她微凉的手,掌心传来一丝暖意,“寻常人被逼到绝路,自然会不顾一切。但荀勖不是寻常人。越是自诩为‘奸雄’的人物,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,越怕身后骂名。”
他望向北方星空,声音悠远:“朕就是要让他看到,他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已暴露在阳光下,他所经营的‘清君侧’的忠臣人设,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他若逃了,便坐实了‘逃奴’之名,一生声望将彻底崩塌。”
“所以,他不会逃。他宁愿战死在火浣洲,也绝不肯像丧家之犬一样流亡海外。”
此后十余日,洛阳表面平静如常,唯有内察司密报频传。
直到某个清晨,一封加急密函送抵御前——
半月后,消息传回。
彼时正值黄昏,夕阳熔金,洒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。
曹髦正在批阅《静吏旬报》,看到那行小字时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——“火浣洲急讯:昨夜风雨大作,荀勖府中灯火彻夜未熄。天明后,仆役入内清扫,只见满地狼藉:书架倾倒,砚台碎裂,墙上悬挂多年的先帝赐匾亦被劈为两半。案头残页飘零,赫然是《逆臣录》的封面。”
据亲随暗探回报,荀公手持佩剑立于庭中,指北痛骂近一个时辰,声嘶力竭,几欲呕血。
然终未发一道离岛之令。
“他被钉住了。”曹髦轻声道,将奏报投入铜炉。
火焰腾起,映亮了他的眼睛,“不是被朕,而是被他自己一生编织的虚名。”
内察司衙署内,陈七郎立于烛影之下,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:“陛下,困兽之斗,最为凶险。臣以为,当此之时,应派‘影杀’精锐,潜入火浣洲,一击必杀,以绝后患!”他认为任何一丝让荀勖翻盘的可能都应该被抹除。
“七郎,死人是不会忏悔的。”曹髦看着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,灯火如星河倒悬,温柔而坚定,“而一个活着的罪人,才能真正地教育天下人。朕要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都看清楚,背叛国家,背叛百姓,会有怎样的下场。”
他转过身,对负责舆论的孙元下令:“在《邸报》上开一个专栏,就叫《海外奇谈》。第一篇,就讲讲我们这位‘前中书侍郎’的故事。”
数日后,一篇奇文传遍中原。
文章以一种近乎悲悯的口吻,描绘了昔日权倾朝野的荀勖,如今如何被司马家抛弃,困于南海孤岛,对着北方画饼充饥,日夜盼着中原大乱,好让他趁势而起。
“……然,其所待之‘乱’,乃百姓所厌之‘祸’。其所梦之‘北归’,乃万民所惧之‘灾’。一代人杰,竟沦落至此,以万民之苦,换一人之功,岂不可悲,岂不可叹?”
文章的末尾,还附上了一首五言短诗,作者署名:洛阳一布衣。
“潮落方见礁,风停始知帆。若尔真心悔,可渡海自归。”
这首诗,如同一根最细的绣花针,精准地刺入了荀勖内心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。
它没有指责,没有痛骂,却将他置于一个“迷途知返,尚有可为”的道德高地上,逼着他做出选择。
是继续当一个天下人眼中的跳梁小丑,还是以一种体面的方式,回归中原,了结恩怨?
又过了十日,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,一名渔夫模样的男子,在静吏的“护送”下,秘密潜回洛阳,跪在了曹髦的面前。
他带来了一句口信。
“荀公说,他想见一位旧友。”
曹髦端坐不动,目光平静如水:“谁?”
渔夫深深叩首,吐出两个字:“曹英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曹髦端若磐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
密室之内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明明灭灭。
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连殿外的风雨声都仿佛静止了。
那是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,甚至连史书都未曾详录的名字,一个属于原主曹髦,而非他这个现代灵魂的羁绊。
终于,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像是吐出了胸中积郁多年的浊气。
“告诉他,可以。”
曹髦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死寂,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。
“但见面的地方,必须在太极殿。”
话音落下,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。
那呼啸的海风,穿过宫殿的重重殿宇,仿佛汇聚了自高平陵以来,所有在权谋中逝去的冤魂,在此刻齐声低语。
那场延续了数十年,浸透了鲜血与阴谋的权谋风暴,终于迎来了它的终局之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