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疯语藏锋,乳母递信(2/2)

她走后,曹英急切地展开布条,上面却空无一字。

而在宫中浣衣房的角落,一名被阿九早就安排好的盲女裴娘,正借着洗衣的掩护,用她那双异常敏锐的手指触摸着另一块从食篮夹层中取出的布条。

她不是在看,而是在“读”上面用特殊药水浸泡后留下的、肉眼不可见的纹路——那药汁以明矾调墨灰制成,书写后纤维微涩隆起,遇热则显。

裴娘自幼失明,十指如眼,能感知布面每一处细微凸起,依序辨识字形。

她低头搓洗着一件沾血的囚衣,指尖忽地一顿,悄然掀起衬里,摸到了那块折叠整齐的粗布,不动声色藏入袖中。

夜半三更,一道黑影悄至,接过布条,没入宫墙暗处。

次日清晨,内察司提点陈七郎已在密室等候多时。

很快,密信的内容被还原出来:“七月十五,营中举火,救我。”

短短八字,杀机毕露,暴露了他仍存侥幸,妄图联络旧部劫狱脱困的念头。

陈七郎将还原的信文呈上,并附上了自己的判断:“陛下,更关键的一点是,此信笔迹虽经模仿,但绝非曹英亲笔。他在怀疑,怀疑他身边所有的人,包括这个看似无害的乳母。他用这封伪造的信,既是在测试谁是真正的忠诚,也是在测试陛下您的底线,测试他获得自由的可能性。”

“既然他在测试,”曹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那朕就让他再写一次,写一封发自肺腑的信。”

当夜,一道旨意传至北寺狱。

看管陡然放松,甚至允许王婆带去一本《孝经》,理由是“慰其思亲之情,望其诵读经典,悔过自新”。

三日后,王婆再度递出密信。

这一次,信的内容截然不同:“不必救我,速焚旧档,勿连累家人。”

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决绝。

曹髦拿着这封信,在烛火下端详了许久,那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,晦暗不明。

最终,他提起朱笔,在旁边的一份奏报上批阅道:“此人已自知不可赦,故弃生而保亲。”

他抬起头,对一旁侍立的新任羽林中郎将马承道:“一个真正的忠臣,临死前想的绝不是拉着旁人陪葬;而一个真正的疯子,只会反复嘶吼自己的冤屈。曹英……他还清醒着,所以他比疯了更痛苦。”

话音落下,他放下笔,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密令:“放出风声,就说曹英冥顽不灵,罪大恶极,朕已决意在七日之后,于宫门前当众宣读其《清君侧檄文》全文,而后明正典刑!”

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,瞬间引爆了洛阳城。

长跪宫门外的赵破虏听闻此讯,双目赤红,一跃而起,铁靴重重踏地,发出震人心魄的闷响。

当夜,他便集结了三百名最亲信的龙首卫死士,屯于城西校场,拔刀向天,扬言“若敢动大将军一根毫毛,我等便血洗皇城,再为大将军报仇!”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寒气逼人,数百人齐声怒吼,声浪冲破夜幕。

而身处北寺狱深处的曹英,从狱卒的议论中听到了“公开审判”、“宣读檄文”这八个字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
他猛然抬头,眼中所有的戾气、疯狂、侥幸,在这一刻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剥光了尊严的、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
他心中那份“为君除恶”的悲壮自我认知,将在天下人面前,被撕碎成一场愚蠢透顶的谋逆笑话。

“啊——!”

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一把夺过桌上的《孝经》,疯狂地撕扯成碎片,纸页断裂之声清脆刺耳,纷飞如雪。

他猛地扑向铁窗,双手死死抓住栅栏,铁条冰凉坚硬,硌得掌心生疼,指甲崩裂也不觉痛,对着外面空洞的黑暗嘶吼:“告诉陛下!告诉他!我说的都是真的!郑袤那些人……他们都该死!该死!”

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王婆,捂着嘴,浑浊的老泪潸然而下,滴落在布裙上,晕开深色斑点。

而在太极殿的偏阁内,烛火摇曳,映照着墙上巨大的洛阳布防沙盘。

代表赵破虏三百死士的黑色小旗,已被精准标注在城西校场的位置,像一颗毒瘤,静静等待切除的时机。

孙元低声禀报:“龙首卫已封锁校场四周,羽林军待命于玄武门。”

曹髦负手而立,目光沉静如渊:“他们以为刀剑能撼动皇权?可笑。真正的忠诚,从不需要拔刀。”
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一丝波澜,对着阴影中的阿九下达了最后的命令。

“明日辰时,召赵破虏单独入宫。”

他的声音顿了顿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校场方向那隐约的火光,补充道:

“就说,朕要亲自听他说说,什么,才叫‘忠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