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藏书楼底,火种未熄(2/2)
竹片已经脆得快要掉渣,指尖稍一用力便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;上面仅存的一行字迹被烟熏得模糊不清,但依然能辨认出那力透纸背的绝望——“高贵乡公初即位,夜召宗室七人议事,泣血盟誓……”
指尖触碰到那焦痕的瞬间,曹髦心头猛地一颤——那焦黑的凹陷竟微微发烫,仿佛余火未熄,灼得神经一跳。
这不是他做的。
这是那个原本的曹髦,那个历史上年仅十四岁就被推上皇位的少年,在那个绝望的夜晚,试图挽救大魏的最后挣扎。
史书上没有这一笔,世人只知他轻浮狂躁,却不知这具身体的原主,曾在刀斧加身前,也曾试图做一个真正的帝王。
这是孤证。
也是连接两个灵魂的桥梁。
“好。”曹髦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,“传画师张墨,让他把这卷残简画下来。名字就叫《藏简图》。”
他转过身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:“诏告天下:凡家中有先朝秘录、野史残卷者,不论出处,不论毁誉,皆可献入宫中。朕不杀献书人,只收存史证。朕要让天下人看看,到底谁在遮掩,谁在坦荡。”
这道诏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仅仅三日,送入宫门的牛车便排成了长龙。
那些被世家大族压在箱底、不敢示人的笔记、书信、残卷,像雪片一样飞向那座正在筹备中的国史馆;车轮碾过青砖,发出沉闷的“隆隆”声,混着纸页翻飞的窸窣、竹简碰撞的脆响、以及赶车人压抑的喘息,在宫门外织成一片低沉的史海潮音。
而此时的宗正寺静室内,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墙壁上赫然写着两行血字:“宁为真史鬼,不作伪朝臣。”血迹尚未干透,顺着石灰墙蜿蜒流下,像是一道道暗红的泪痕,散发出铁锈与温热血液混合的腥甜;空气里还浮着草药煎煮后的苦涩蒸汽,与那血腥气缠绕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舌根。
王济躺在榻上,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,脸色惨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。
那是殉道者的眼神,他在等着曹髦的暴怒,等着那一杯赐死的毒酒,好让他彻底成为史书上不朽的丰碑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两名宗正寺丞垂首退至廊柱阴影,青铜门闩在曹髦身后“咔”地落定,那声响短促、冰冷、不容置疑,震得墙灰簌簌而落。
曹髦走了进来,没有带侍卫。
他甚至没有看那墙上的血书一眼,只是径直走到榻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心求死的名士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草药味,还有王济呼吸间逸出的、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汗酸气。
“想死?”曹髦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,“死了就能证明你是对的?王公,你这血书写得倒是慷慨激昂,可惜,都是演给活人看的戏。”
王济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声响,挣扎着想要起身,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。
“你以为朕会杀你?”曹髦俯下身,凑到他耳边,语气凉薄如冰,吐息拂过王济耳廓,激起一阵细微战栗,“朕不仅不杀你,还要让你活着。廷尉府的大牢已经腾空了,那里阴冷潮湿,最适合‘养病’。对了,朕听说令堂年事已高,最是疼爱你这个幼子。朕特批,准许令堂每月入狱探视一次。”
王济那狂热的眼神瞬间凝固了。
那是他的软肋。
他是出了名的孝子,若让老母在狱中看到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万分。
“你……你这……”王济嘴唇哆嗦着,伤口崩裂,鲜血染红了纱布,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滑入衣领,留下一道暗红轨迹。
“真史?”曹髦直起身,目光扫过墙上那两行血字,冷笑一声,“你不过是借史杀人罢了。想做鬼?没那么容易。好好活着,看着朕是怎么把这大魏的天翻过来的。”
曹髦转身离去,将那扇沉重的青铜门闩在他身后重重关上。
门锁落下的“咔哒”声,在幽深的走廊里回荡,彻底粉碎了王济那场关于“殉道”的美梦。
走出宗正寺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照在金瓦上反射出灼目的白光,刺得人眼角微酸,睫上沁出细小的水光。
墨影无声地出现在阴影里:“陛下,国史馆那边已经准备妥当。那块匾额,工匠问何时能挂上去。”
曹髦抬头望向远处的宫墙,那里正在大兴土木,一座崭新的阁楼拔地而起,飞檐翘角,直刺苍穹;木屑与新漆的松脂香随风飘来,混着夯土的微腥与工匠号子的粗粝回响。
“现在就挂。”
曹髦眯起眼睛,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座尚未完工的阁楼,“告诉他们,那地方不叫国史馆。那是朕给全天下读书人留的一条路,也是给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立的一座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