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账册开口,金杯落地(2/2)

洛阳南市的“船痴”,一个因为不想给世家交过路费而被砍断手臂的硬骨头。

他走到台前,没有下跪,只是深深一揖,然后从背后取出一个形状怪异的木制船模。

“草民沈琅,献‘分舱防沉’之法。”沈琅的声音粗粝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若用此法造船,漕运损耗可减三成。”

“三成?”裴楷嗤笑一声,随手将金杯仍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你是没睡醒,还是觉得陛下的钱好骗?船翻了就是翻了,还分什么舱?”

曹髦坐在高台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目光落在沈琅那个怪模怪样的船模上。

船舱被几块木板隔成了数个独立的小格子,看起来确实有些多此一举。

“试一试不就知道了。”曹髦淡淡开口,“来人,上瓮。”

三个巨大的陶瓮被抬了上来,分别盛满了清水、粟米和沙砾。

沈琅将船模放入清水瓮中,船稳稳地浮着。

“诸位请看。”沈琅掏出一把小锥子,猛地在船头凿了一个洞。

人群发出一声惊呼。

若是寻常船只,此刻早就头重脚轻沉下去了。

但这艘怪船仅仅是船头进水,船身微微前倾,却依然顽强地浮在水面上。

“分舱阻隔,一舱漏水,不累全船。”沈琅沉声道,“运粮途中,触礁难免。用此船,即便破损,也能保住七成粮食不湿。”

码头上一片死寂。商贾们的眼睛亮了,那是看到了真金白银的光芒。

裴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他猛地坐直身子,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个在水瓮中晃晃悠悠却始终不沉的木头疙瘩。

这不仅仅是一个船模,这是在砸他裴家垄断漕运损耗的饭碗。

如果损耗真的能减三成,那他账本上那些“漂没”的粮食,该怎么圆?

裴楷给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。

几个穿着短打的彪形大汉心领神会,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。

“什么妖术!敢在御前弄虚作假!”为首的大汉怒吼一声,冲上台去,一脚就要踢翻那个水瓮。

沈琅只有一只手,根本拦不住。

眼看那水瓮就要被踢碎,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根长棍,如同毒蛇吐信,精准地在大汉的膝弯处一点。

“咔嚓。”

骨裂声清晰可闻。大汉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

几名伪装成脚夫的禁军卫士瞬间暴起,三两下便将那几个闹事者按在地上,脸颊贴着满是泥沙的木台,动弹不得。

人群大哗,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出来了,今天这场戏,不是商贾斗世家,而是皇帝在斗权臣。

曹髦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高台。

靴底踩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他径直走到裴楷面前,弯下腰,捡起刚才裴楷扔在地上的那只金杯。

金杯上沾了些许泥土,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。

裴楷依然坐在软塌上,虽然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依旧桀骜:“陛下这是何意?几个不懂事的家奴,扰了陛下的雅兴,臣回去定当严惩。”

“严惩就不必了。”曹髦用衣袖轻轻擦拭着金杯上的泥土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,“裴卿刚才说,泥腿子不配掌漕。”

他突然抬起手,将金杯重重地顿在裴楷面前的案几上。

“咚!”

酒液飞溅,金杯因巨力而微微变形。

“这金杯是你扔的,朕替你捡起来。”曹髦俯下身,盯着裴楷那双略显慌乱的眼睛,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但有些东西,既然裴卿不想管,那就由不得你了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裴楷刚想开口。

“你砸的是杯,朕要查的是仓。”曹髦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却如惊雷般在裴楷耳边炸响,“沈琅的船能不能省三成损耗,朕不在乎。朕在乎的是,你裴家的仓里,到底有没有那七万石‘漂没’的粮食。”

裴楷的瞳孔骤然收缩,手中的折扇“啪”的一声折断了。

曹髦直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最后定格在王宏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
“传令,封锁洛水所有私家码头。明日辰时,朕亲自去裴氏东仓,点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