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8章 磨坊转处,活解周易(2/2)

“这……”邴原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汗珠滑落,滴在玄色礼服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他一生钻研经义,习惯了在形而上的层面论道,从未想过有人会将“刚柔相推”解释成齿轮咬合的物理现象,偏偏这解释放在眼前,竟是如此的……合乎逻辑。

“强词夺理!”邴原身后的一名经生忍不住跳了出来,满脸涨红,“陛下此乃断章取义!《易》理放之四海而皆准,那是天地至理,岂是这等粗鄙农具可以比拟?”

“放之四海而皆准?”

一声略带生硬的嗤笑从人群另一侧传来。

张奉一身风尘仆仆的葛衣,大步走上高台。

他没有行礼,而是直接从背后的竹筒中“哗啦”一声抽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卷,双手猛地展开。

那是一张充满了奇异线条和符号的舆图——《西域三十六国地貌图》。

羊皮粗粝微韧,边缘磨损起毛,图上墨线浓淡不一,显是多次描摹;山峦用赭石晕染,河流以银粉勾勒,在日光下粼粼生辉。

“此乃臣祖父张骞当年所绘残本,经臣这数月在鸿胪寺整理重绘而成。”张奉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墨迹,指腹摩挲过图上安息国界线时,留下一道浅浅油光。

他指着图上那片蜿蜒起伏的葱岭以西:“这里是大宛,这里是安息,这里是大秦。这些地方的人,种地不用我们的历法,治水不用我们的《河图》,甚至连音律都非五音十二律。但他们的水也往低处流,他们的轮子也是圆的,他们的庄稼也是春种秋收!”

张奉猛地转头看向那名经生,眼神锐利如刀:“若道唯心性,若真理只在尔等的一念之间,那为何这天下万邦,器物之理皆同,而心性各异?是因为他们的心不诚,还是因为……这‘理’,本就在物,而不在心?”

这一问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在场所有儒生的心口。

如果说曹髦的齿轮是对经典的解构,那张奉的地图就是对他们世界观的降维打击。
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,唯有磨坊那“咔嚓、咔嚓”的声音,如同催命的鼓点;水轮“吱呀”声低沉持续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。

“不……不对……”邴原手中的鸠杖重重顿地,试图稳住阵脚,“此乃外道!无论器物如何便利,若无圣人教化,人与禽兽何异?尔等只谈利,不谈义,这才是祸乱之源!”

“教化?”

曹髦笑了。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
他看向台下那个缩手缩脚、一直不敢抬头的身影:“老陈,上来。”

老陈被点了名,吓得浑身一哆嗦,扛着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耒耜(lěi si,古代翻土农具),战战兢兢地爬上了高台。

他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陛下让他干啥就干啥。

“《易·系辞》云:‘包牺氏没,神农氏作,斫木为耜,揉木为耒,耒耜之利,以教天下’。”

曹髦朗声背诵出这段经文,目光扫过邴原那张苍白的脸,“邴公,您口口声声说圣人教化。请看清楚,神农氏教化天下,用的不是嘴,是这把耒耜!是这实实在在的工具!”

说完,他对老陈点了点头。

老陈咽了口唾沫,举起耒耜,对着高台一角那个早就备好的土箱子,狠狠地锄了下去。

“噗!”

湿润的泥土被锋利的木刃翻开,露出了掩埋在下面的秘密。

老陈喉结滚动,俯身捧起一掬新翻的湿土,几株麦芽便裹在掌心泥屑里,茎秆挺直,叶尖凝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——露珠澄澈,倒映着整个云台阁的飞檐与湛蓝天空。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前排的官员们惊呼出声。

“此乃经鲁石改良曲辕犁深耕,配以张奉所献西域‘沤肥法’,再经李音测算水温灌溉所得之麦种。”曹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金石,“三日发芽,壮如指粗。而遵循旧法浅耕者,此刻怕是连芽尖都未露。”

他弯下腰,从土里轻轻捻起一株带着泥土芬芳的嫩芽,举到邴原面前。

那点微弱的绿色,在阳光下显得如此刺眼;茎秆柔韧微凉,叶脉纤细如丝,指尖能感到泥土颗粒的粗粝与根须缠绕的微黏。

“邴公,”曹髦看着这位颤颤巍巍的老人,语气中没了咄咄逼人,反而多了一丝悲悯,“您看这麦芽。它是因您的‘诚心’而发,还是因这水、这肥、这翻土的器具而发?百姓要吃的,是您口中的浩然正气,还是这实实在在的粮食?”

齿轮还在转,琴声已歇。

邴原死死地盯着那株麦芽。

那不仅仅是一株植物,那是对他这一生所学、所信、所守的“道”最无情的嘲弄,却也是最无可辩驳的真实。

他想说这是奇技淫巧,可神农氏制耒耜就在经典里写着;他想说这是外道邪说,可那麦粉的香气做不得假。

风吹过云台,卷起几粒麦粉,落在邴原那漆黑肃穆的大礼服上,白得刺眼;风里还裹着水轮蒸腾的微潮水汽,拂过他干裂的嘴唇,带来一丝凉意。

老人的嘴唇翕动着,目光从那咬合的齿轮,移到那张辽阔的舆图,最后定格在老陈那双满是老茧、紧握耒耜的手上——老茧厚硬,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深褐泥垢,掌心纹路里渗着泥土的微腥。

良久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水轮转动的吱呀声。

邴原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,似乎在这一瞬间佝偻了下去。

他缓缓松开了紧握鸠杖的手,那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,摸到了那卷被他视若性命、贴身收藏的注经竹简。

竹简棱角硌着掌心,那是他三十年前,在曲阜孔庙亲手削制的第一支简——简尾还刻着个歪斜的‘信’字。

竹简温热,却暖不了他指尖的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