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章 玉门麦熟,孤臣未归(2/2)

起手是幽怨凄厉的羌笛,似大漠孤烟直上,中段却突然切入了沉闷的更鼓声,节奏僵硬、刻板,一下一下如同沉重的铁锤敲击在石板上,与那飘逸的笛声纠缠厮杀。

那种不和谐的撕裂感,听得人胸口发闷,却又莫名生出一股子金戈铁马、血肉磨砺钢铁的悲壮。

曹髦侧耳听了片刻,眉头微皱:“这是《敦煌引》?”

钟宗抱着琴,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处,苍老的脸上满是唏嘘:“回陛下,此曲乃老臣感念王恂之变所作。曲中那段怪异的节奏……其实并非臣杜撰。”

曹髦看向他:“何意?”

“据往来信使言,王恂在玉门关外的烽燧上,夜夜吹笛至天明。”钟宗手指轻轻划过琴弦,发出铮铮冷音,“他吹的不是古曲,而是那天在云台,陛下让他听的齿轮咬合之声。那是机器转动的律吕,他说……那是大道之音。”

曹髦怔住了。

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奏疏中痛斥机关奇技为“淫巧”、视数术为末流的腐儒形象。

如今,那个人竟在荒凉的大漠深夜,伴着寒风,用竹笛一遍遍模仿着工业机械那单调轰鸣的声响。

那是他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真理——既然圣人救不了大魏,那就信这冰冷的钢铁与算学。

“但他还在烧香。”

一个幽灵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,带着一丝阴冷。

内察司的暗桩不知何时跪在了大殿角落的阴影里,呈上一份密封的密奏。

“据查,王恂在烽燧独居,拒见所有洛阳故旧,只与一西域老僧谈易。但他每夜必做一事——面东焚香祭父。”暗桩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负责打扫的杂役在香灰里……发现了纸张燃烧后的残留,有墨臭味。”

曹髦接过密奏,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,目光扫过那几行字,瞳孔骤然收缩。

香炉里烧的不是经文,是那份《清君侧疏》的残页。

王恂并没有销毁那份曾要置曹髦于死地的“罪证”。

他把它带到了边疆,每天撕下一页,混着祭奠父亲的香火一起烧掉。

他在祭奠父亲,也在祭奠那个“死掉”的自己。

每一缕升起的青烟,都是他在这一场新旧交替的剧痛中,对自己灵魂的凌迟。

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:他是大魏的罪人,也是父亲的逆子,更是这新时代的孤臣。

“还是没放下啊……”曹髦长叹一声,将手中那粒坚硬的麦种缓缓攥紧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
阿寿此时正领命要走,曹髦却突然叫住了他,并未落座,而是快步走向东暖阁。

那里,一份朱批未干的《关中屯田策》静静躺在紫檀案头。

曹髦提起朱笔,在末尾重重添上一行:“准。然须增‘麦种专营’一条,凡外运者,皆须钤‘天子麦’特制火漆印,私贩者斩。”

他抽出一张素笺,笔锋如刀:“敕工部:即刻征发三十辆双辕辎重车,车厢内壁衬厚绒,每车配冰鉴两具——麦种畏热,此去三千里,一粒不得蔫。”

阿寿看着那鲜红如血的朱砂字迹,心头巨震。

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残阳如血,泼洒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,将整座大殿染得一片赤红。

曹髦快步走到大殿西侧的窗前,猛地推开窗扇。

“呼——”

狂风卷着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,吹得案头那张新绘的《玉门渠系图》哗啦作响。

遥远的西方,那是连绵的群山与无尽的黑暗。

“备舆。”

曹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阿寿吓了一跳,扑通跪地,膝行几步:“陛下!如今洛阳初定,司马家虽暂时蛰伏,但若是您离京……”

“正因为司马家盯着,朕才要去。”曹髦回头,眼底映着窗外的残阳,像是有两团火在烧,“王恂把心剖开了放在沙地里晒,朕若是不亲自去把那颗心缝上,这玉门关的一线生机,迟早会断。”

他转身走回书案,指尖在那本被翻得卷边的《西域风物志》上轻轻一叩,声音沉入风中:

“传旨,三日后,以‘西巡祭陵’为名启程。朕倒要看看,那片用他半条命换来的麦田,到底能不能喂饱朕的大魏。”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