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烽燧夜话,麦浪藏锋(2/2)
曹髦没说话,径直走到案前。
那案上摊开的,并非什么屯田方略,而是一份早已泛黄起皱的旧稿——正是当初王恂在洛阳准备死谏时写的《清君侧疏》。
只是此刻,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朱砂批改的痕迹,红得刺眼,像是一道道淋漓的血痕。
最显眼的标题处,“废帝”二字被狠狠涂成了黑团,纸张都被笔尖戳破了,旁边用颤抖的笔触改成了“谏君”。
文中那些痛斥皇帝离经叛道的段落,也被大段大段地划去,旁边的小字批注着:“此乃迂腐之见”、“此时方知陛下之难”。
曹髦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份文稿上,指尖触碰到了干涸粗糙的墨迹。
王恂身躯猛地一僵,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渍。
他缓缓抬头,当看清那张熟悉的年轻面孔时,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,脸色瞬间煞白,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跪了下去。
“臣……罪该万死!”
曹髦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肩膀瘦骨嶙峋,掌心之下几乎没有肉,隔着粗布衣裳能清晰地摸到突出的锁骨,硌得手心发硬。
“改它做什么?”曹髦的目光落在那份文稿上,“你不是觉得朕是桀纣之君吗?”
王恂嘴唇哆嗦着,眼眶通红,充血的眼球里布满血丝,却流不出一滴泪——这地方的风沙早已把人的眼泪都风干了。
“臣……臣不敢信己心。”王恂声音嘶哑,像是在生生剖开自己的胸膛,“臣以前读圣贤书,以为天下事非黑即白。到了这玉门关,看着胡汉百姓为了一口水打破头,看着这地里的麦子喝着骨粉长得比人高,臣才知道……以前那个王恂,读的都是死书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开裂、指甲缝里永远塞满洗不净的黑泥的手:“臣现在每改一字,便觉得是在抽以前的自己一耳光。但这耳光,抽得臣心里踏实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
两人并没有在逼仄闷热的屋内久留,而是爬上了烽燧的顶层。
头顶是河西走廊那璀璨得近乎压抑的星河,无数星辰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罩下来;脚下是无边无际、被黑暗吞噬的荒原。
风在这里变得更加肆虐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,仿佛要将人卷入苍穹。
曹髦负手而立,望着北方。
“王恂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这里的麦子熟了,洛阳那边的刀子也快磨快了。”曹髦的声音很轻,瞬间被狂风撕碎,“朕这次来,不光是看麦子,也是来拿你这把刀的。”
王恂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头看向曹髦,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,比头顶的星辰还要锐利:“陛下若败于此,可悔?”
若是输了,便是万劫不复,身死族灭,史书上还会留下一笔“昏暴”。
曹髦笑了,笑得肆意而冰冷,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坚硬:“朕若败,这天下便再无变法之人,再无敢于打破这死局的疯子。正因如此,朕不能败,也不敢败。”
王恂定定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,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组,发出无声的轰鸣。
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物。
借着烽火台微弱跳动的火光,曹髦看清了那是一块温润的玉笏。
那玉质细腻冰凉,是王家家主身份的象征,也是他身为士族最后的体面与坚持。
王恂的手指在玉笏上摩挲了一下,粗糙指腹的厚茧刮在光滑的玉面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下一刻,他没有任何犹豫,扬手一掷。
“啪!”
玉笏落入烽火台正中熊熊燃烧的火盆里。
没有清脆的碎裂声,只有火焰瞬间吞噬玉石的静默。
火光映照在王恂那张黑瘦脱形的脸上,那一刻,那个洛阳城的世家公子彻底死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站在黄土地上、满身泥腥味、眼神如狼的孤臣。
“臣这把刀,虽锈且钝,但愿为陛下劈开这漫漫长夜。”王恂跪伏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粗糙冰冷的砖石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曹髦伸手扶起他,目光投向远方那一抹即将破晓的微光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奇异的震动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,顺着烽火台的墙体,隐隐传导至脚心。
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雷声。
曹髦敏锐地眯起眼。
晨雾弥漫的屯田区边缘,隐约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股子压迫感,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穿透迷雾,向着这片新生的麦田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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