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犁头作剑,暗流凿渠(1/2)

大雨冲刷着洛阳的每一寸屋瓦,仿佛要将这座古都的沉沉暮气涤荡一空。

雨滴砸在青灰瓦片上,溅起细碎水花,晶莹如珠,转瞬又碎成雾气;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,一声声如警钟低鸣,在湿冷空气中回荡不绝。

宫墙之内,石板路被雨水浸透,泛着幽蓝微光,映出匆匆人影——内侍脚步急促,袍角沾满泥泞,手中奏报层层裹着油纸,却仍渗入潮意,指尖触之微黏,墨香混着湿气扑鼻而来。

宫城深处,光禄勋的奏报如雪片般飞来,字字句句都透着惊惶。

春耕在即,各地里正纷纷上报:田间农具严重短缺,朽坏者众,新制者无,百姓焦虑,恐误农时。

那纸上的墨迹因雨水微洇,边缘晕开,如泪痕蜿蜒,触手微涩,似有千钧压于笔端。

曹髦坐在案前,面色平静地听着内侍读报,手指却在舆图上轻轻划过——指尖所经之处,正是河内、南阳等冶铁重地。

桑皮纸粗糙刮手,其下藏着一张更薄的绢底图纸,以极细朱线勾勒出“共营社”分布与矿脉走向,唯皇帝一人得见。

他曾于去岁冬月密令调拨禁苑战备存铁,伪装成“炭渣”运出数十车,尽数藏于邙山旧坊;又遣老宦潜行民间,召集流散匠户,授以锻打要诀。

今日之诏,非仓促应变,而是蛰伏已久的落子。

司马家,这只盘踞在曹魏肌体上的巨兽,终于连百姓的饭碗也要伸手扼住了。

他们暗中控制了河内、南阳等地的冶铁官坊,名为整饬,实则囤积居奇,意图让民间铁器断流,使天下百姓愈发困苦,从而愈发依赖他们司马氏的“恩惠”。

“传朕旨意。”曹髦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外的风雨声,“朕闻百姓苦于耒耜不利,心甚忧之。农为国本,岂可因器物不精而废?自今日起,特许各郡县乡坊自炼农具,以应春耕之急。官府当予便利,不得以任何名义阻挠。”

旨意一下,朝中亲附司马氏的官员暗自发笑,只当是小皇帝束手无策下的无奈之举。

开放民间私铸?

不过是饮鸩止渴,那些零散的铁匠铺,焉能与官坊抗衡?

然而,他们不知道,这道看似寻常的仁政诏令,如同一把钥匙,精准地插进了一扇紧锁的铁门。

诏令抵达邙山脚下的第二天,几间早已废弃的铁铺便重新升起了炊烟。

柴火噼啪作响,火星四溅,黑烟卷着热浪腾空而起,灼得村童眯眼后退,却又忍不住踮脚张望。

空气里弥漫着焦木与铁锈的气息,夹杂着隐隐的硫味。

为首的是个叫老陶的匠人,他曾是宫中尚方令的副手,因伤了腿才被遣散出宫。

他拄着一根铁杖,每走一步,杖头与地面碰撞,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,震得脚下碎石微颤。

他召集了一批信得过的老伙计,以“为陛下分忧,修缮犁铧”为名,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。

炉火熊熊,映红了斑驳的土墙,火光跳跃如舞,墙上人影拉长扭曲;铁锤叮当,节奏如战鼓催阵,每一次敲击都带着灼热的震感,掌心发麻。

熔铁翻滚,赤红如血浆,匠人们赤膊挥汗,汗珠滚落时“嗤”地化作白烟。

外人看来,他们打制的不过是些加固的犁头、锄刃。

可只有老陶自己清楚,每一件“农具”的核心部件都暗藏玄机。

那看似厚重的锄头,只需卸下两颗铆钉,翻转过来,便是一面精巧的臂盾——盾面隐刻龙鳞纹,掌心握处有凹槽,贴合人体;那新式犁铧的铧冠,拆下木柄,接上一截短杆,就是一柄足以洞穿甲胄的短戟,其锋口经三次折叠锻打,寒光逼人,刃口轻划空气,竟带起一丝锐鸣。

所有部件尺寸虽非全然统一,但关键卡槽与连接件皆由禁苑深处秘密铸造,以“废料”之名运出,再由老陶依尚方旧图校准装配。

昔日尚方令所制兵器,皆有图谱存档,老陶虽离宫,却默记其要,以炭灰绘于地,口授诸匠,终成半模化体系。

与此同时,遍布京畿各地的义仓系统,一夜之间悄然转型。

过去的牌匾被摘下,换上了崭新的“农械共营社”木牌,漆色鲜亮,在晨光中泛着松香气息,触手微黏,尚未干透。

曾负责登记米粮出入的记注生,摇身一变成了“匠督”。

这些人中不少曾在先帝年间参与军械清点,熟读《考工记》,只是长久蛰伏于琐务之中。

如今重拾旧技,虽初试音叉检测时手抖耳疑,幸得老陶亲授:“听其三振——第一响清越者为韧,第二滞涩者为脆,第三回落空必回炉。”

一位双目失明的乐师端坐一旁,执乌木音叉轻敲成品。

此法源自先秦《考工记》“叩金辨材”之术,宫中历代乐正秘传。

盲者久聋三年,五感归一,耳聪至极。

音叉乃百年沉香所制,内嵌铜芯,轻敲之下余音三转,辅以其掌贴器身察震频,再交老匠目视断口纹路——三者合参,方许放行。

所有的交易记录、库存清单,均不使用纸笔。

匠督们将信息编码,以不同香料燃烧后留下的灰烬颜色、形态为暗号:沉水香灰白而凝,示“组件完成五百”;苏合香灰黑带裂,表“原料告罄”。

这些灰烬被封入特制陶罐,混入每日送往宫中的采买贡品之中。

此法承汉代“熏牍传信”,久已失传,唯内侍省秘藏其术。

宫中老宦官依密法焙烤,灰色遇热显影,对照《礼器图谱》夹层密码册,便可还原真实账目。

一次暴雨淋湿陶罐,灰烬模糊,险些误报军情,终靠上下核对才免错漏,亦为此网添一分惊险。

一条不受任何官府系统监管的军备供应链,就这样在司马氏的眼皮底下,如地下水脉般悄然成形。

终于,一名司马家的眼线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他看到那些乡农领到“新农具”时,脸上露出的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——有人抚摸犁头,如同触摸圣物,指尖轻颤;有人低声念诵:“此物通神,不可轻弃。”他偷偷潜入一处共营社,想要查抄账本,却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团团围住。

“干什么?这是天子特许咱自个儿打的农具,你要造反不成?”“就是!司马大将军也没说不让咱们种地吧?”群情激愤之下,那名眼线被打得鼻青脸肿,仓皇逃窜。

拖着伤体逃回府邸,尚未开口,一封密函已被火漆封好,送入城东深宅。

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荀勖耳中。

这位司马昭最为倚重的谋主,从一堆看似无关的情报中,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

他闭目沉吟:铁器流向集中于京畿左近;领取者多为青壮;且每件“犁头”重量超出常制三斤……这不是耕田,这是练兵。

他立刻派出心腹干将贾充,以彻查“私铸案”为名,强行介入调查。

贾充顺藤摸瓜,很快查明,这些铁铺所用的大部分铁料,竟来自皇室禁苑中的一座废弃矿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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