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元日祥和(2/2)
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如同实质般席卷整个大殿,震得梁柱间的尘埃都仿佛在微微颤动,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此刻也完全被掩盖。这是帝国最高权力中心在元日应有的景象,象征着无上的荣耀、秩序与团结。
皇帝微微抬手,声音透过旒珠传来,带着程式化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:“众卿平身。今日元正,天地同庆,与诸卿共贺新岁,朕心甚慰。”
“谢陛下!”百官再拜,而后起身归位。
繁琐而庄重的朝贺礼仪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。太常寺官员出列,朗声诵读文采斐然、辞藻华丽的贺表,歌颂着景和四年的“文治武功”与“风调雨顺”,仿佛去岁江淮的洪灾、朝堂的党争、边境的紧张都从未存在。接着,宗室亲王、勋贵代表、文武重臣依序上前,献上早已准备好的、充满吉祥寓意的祝词,诸如“河清海晏”、“物阜民丰”、“万邦来朝”之类的词语不绝于耳。
林砚垂首站在翰林院的队列中,目光低垂,却将前方景象尽收眼底。他能看到枢密使沈肃面无表情,如同老僧入定,仿佛完全沉浸在眼前的“盛世祥和”之中;他能看到兵部尚书刘文正眉头微蹙,嘴唇紧抿,那双握着玉笏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,显然在强自按捺着内心的焦虑;他也能看到户部尚书崔文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与身旁同僚低声交换着眼神,似乎对眼前这套流程颇为满意。一派歌舞升平,其乐融融,仿佛昨日朝堂上那场关于西北边患、国库空虚的激烈争吵只是一场幻梦。
然而,林砚心中那份源于张崇警示的不安,非但没有被这满殿的祥和驱散,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愈发扩散开来。他想起醉烟楼开业那晚,柳如烟曾提及有西北来的商队抱怨边境榷场近来管控突然收紧,货物滞留;他也想起前几日阅读前朝邸报时,留意到去岁冬天北疆的雪灾似乎格外严重……这些零散的、看似无关的信息,在此刻大殿庄重音乐的背景下,却像一块块拼图,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危机四伏的图景。
庆典的流程仍在继续。教坊司的乐师奏起了《秦王破阵乐》的改良版本,气势恢宏,象征着武功昌盛。身着彩衣的舞姬们随着鼓点翩跹起舞,长袖挥动,如同云霞缭绕。皇帝似乎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,脸上露出了些许真实的笑容,偶尔还会对某位大臣的祝词点头表示赞许。
但林砚却感觉胸口愈发沉闷。这金碧辉煌的大殿,这庄严肃穆的礼仪,这歌功颂德的辞藻,都像是一层华丽而脆弱的丝绸,覆盖在可能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。他几乎能听到那丝绸之下,岩浆翻滚涌动的低沉轰鸣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丹墀之上,那位被旒珠和衮服包裹着的年轻帝王。这位天下之主,是否也再关注着那来自遥远西北的不祥之音?还是依旧沉醉在这元日清晨,由权力和礼仪共同编织的祥和幻梦之中?
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变得异常缓慢而又充满张力。当司礼太监再次高喊某个流程环节时,林砚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,仿佛那尖锐的声音随时会被另一种更加刺耳、更加急促的声音所打断。
殿外的天色,在不知不觉中,已然大亮。阳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翼纱,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然而,这光明并未带来多少暖意,反而让林砚心中那份源于未知的寒意,愈发清晰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