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汇集P(2/2)
“谁?”我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老疤的目光越过我,仿佛穿透了集装箱厚厚的金属墙壁,看向某个遥远而危险的地方。他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权衡,最终,他吐出一个词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:
“‘蝮蛇’。”
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。“蝮蛇”不是人名,是代号。新港城地下世界臭名昭着的行刑者,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“脏活”,以手段残忍、不留痕迹着称。他的身份神秘,只存在于传闻和噩梦里。
“谁雇佣的‘蝮蛇’?”我追问,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。
老疤猛地摇头,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:“你他妈疯了吗?问这个?活腻歪了?”他烦躁地挥手,像是在驱赶什么不祥的东西,“滚,赶紧滚!就当你今天没来过!老子什么都不知道!那玩意儿……那玩意儿就是催命符!”
他的反应证实了我最坏的猜想。莉亚的死,牵扯到的层级,远比我想象的更深、更黑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我没有动,目光紧紧锁住他,“‘蝮蛇’的纹身,在左腕还是右腕?”
老疤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我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两个字:
“……左腕。”
左腕。和碎片里那只收回的手一致。
“谢了。”我转身,拉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。外面“暗巷”的嘈杂声浪和浑浊空气瞬间涌了进来。我没有回头,径直走入那片变幻的光影和人流之中。身后,老疤“砰”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,仿佛要将巨大的恐惧彻底锁在身后。
老疤那混合着恐惧与警告的眼神,如同冰冷的毒液,渗入了我的骨髓。“蝮蛇”的阴影,比“墓穴”最深处的黑暗更令人窒息。但莉亚坠落时绝望的眼神和那声撕裂空气的“不——”,是比任何恐惧都更强大的驱动力。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在庞大而冰冷的新港城数据网络中开始了隐秘的掘进。
目标:所有与“蝮蛇”左腕蛇形纹身相关的蛛丝马迹。
这无异于在无边的数据沙漠中寻找一粒特定的、被刻意掩埋的沙粒。我调动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资源——公共安全监控的碎片化日志(被多次清洗覆盖)、城市交通枢纽的匿名乘客记录(充满虚假信息)、几家大型雇佣兵中介的加密数据库外围(防御如同铁壁)。我像一只耐心的蜘蛛,在无数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数据流边缘爬行,布下极其微弱的感应丝线,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与那个狰狞蛇纹产生共振的波动。
时间在屏幕幽蓝的光芒中无声流逝。我的临时据点——一个位于工业区边缘、用废弃管道改造的狭小“安全屋”——空气里弥漫着速食营养膏和散热风扇过载的焦糊味。神经接口因为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而隐隐作痛,眼球布满血丝。
三天三夜。就在疲惫和绝望即将把我拖入深渊的边缘,一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信号,像垂死萤火虫的最后一次闪烁,被我的一个深层挖掘脚本捕获了。它来自城市垃圾转运系统的内部维护日志,一个极其偏僻、几乎无人维护的子服务器。日志记录显示,大约在莉亚出事前一周,中心区某个顶级私人俱乐部——“云顶天阙”——后巷的垃圾智能压缩箱,曾因“不明高能量残留”导致核心传感器短暂过载。过载的波形频谱……与我强行攫取记忆碎片时,捕灵仪记录到的、碎片濒临崩溃边缘爆发出的那种独特能量特征,有着惊人的、绝非巧合的相似性!
“云顶天阙”……一个只服务于新港城最顶层权贵,安保级别堪比军事堡垒的地方。它的会员名单,是这座城市最坚固的黑箱之一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,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确认。那个地方,那个纹身,莉亚的死……碎片开始拼合,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。我立刻调出“云顶天阙”周围的公共监控记录,时间锁定在传感器过载的那个时间段。大部分记录已被覆盖,但一个架设在附近旧楼顶、角度刁钻的交通监控探头,意外地保留了几帧模糊的画面。
画面里,一辆低调的黑色高级悬浮车驶入“云顶天阙”的后巷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外套的男人侧身下车。就在他抬手整理衣领的瞬间,袖口微微下滑,露出了左腕!
即使画面模糊、像素粗糙,即使那只是一闪而过的零点几秒,我依旧像被高压电击中!那手腕上,一个蜿蜒的、狞恶的轮廓!那熟悉的鳞片感,那蛇口獠牙的指向……绝对错不了!就是“蝮蛇”!
我猛地将画面放大、锐化处理。目标锁定在那个下车的男人身上。我需要他的脸!就在我全神贯注,试图从模糊的像素中榨取更多面部特征信息时——
啪!
安全屋内唯一的光源——那盏悬挂在低矮天花板上、散发着昏黄光线的旧式灯泡——毫无征兆地爆裂了!细碎的玻璃渣如同冰雹般溅落下来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不是跳闸。神经接口瞬间捕捉到空气中弥漫开的、极其微弱但尖锐的电子干扰脉冲!如同无形的针,刺向我的意识屏障!是针对神经骇客的emp(电磁脉冲)攻击!有人定位到了这里!
致命的警兆如同冰水浇头!没有一丝犹豫,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越了思考。我猛地向侧面扑倒,右手同时狠狠拍在桌面一个不起眼的物理按钮上!
嗤——!
几乎在我扑倒的同时,一道幽蓝色的高能粒子束,如同死神的吐息,无声无息地撕裂了我刚才所坐位置后方的金属管道壁!灼热的高温瞬间将金属熔穿、汽化,留下一个边缘流淌着暗红熔融物的恐怖孔洞!空气里弥漫开刺鼻的臭氧和金属蒸发的焦糊味。
“噗噗噗!”
又是连续三道粒子束,角度刁钻狠辣,如同跗骨之蛆,紧贴着我的翻滚轨迹射入地面和墙壁,留下嗤嗤作响的灼痕。对方装备了热能追踪!
我翻滚到一堆废弃金属零件后面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金属,心脏狂跳如雷。黑暗中,只有粒子束灼烧金属的微光和刺鼻的气味。一个冰冷、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,如同毒蛇的信子,突兀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,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:
“清理员凯,协议第览室
>时间:[莉亚出事当天下午]
>日志片段:“访客:莉亚·k(授权码:失效?)…异常访问:核心蓝图区(权限异常?)…触发内部警报l7…安保响应…记录中断…”
权限异常?失效的授权码?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内部警报?
最后,是一段极其短暂、却让我血液瞬间冻结的音频片段。背景是模糊的、类似强劲气流的风声(顶楼?)。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、但依然能听出属于瓦伦丁的、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低吼:
“…蠢货!谁让你在‘天阙’动手?!痕迹!留下痕迹了!‘清洁工’必须处理干净!那个纹身…是最大的破绽!把‘尾巴’也扫掉!立刻!…”
清洁工……尾巴……纹身是破绽……
莉亚因为意外接触了某个叫“创世纪”的核心机密而被标记为“湮灭级”威胁!“蝮蛇”就是那个“清洁工”!瓦伦丁是执行者,但显然,他并非最终决策者!他也在恐惧,恐惧那个代号“尾巴”的存在?还是恐惧“蝮蛇”留下的纹身证据?他更恐惧我此刻掌控的、悬在全城记忆库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!
碎片在意识中拼合,勾勒出一个庞大阴谋的狰狞轮廓。莉亚,我的莉亚,她无意中撞破了某个足以动摇新港城根基的秘密,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瓦伦丁是刽子手之一,但幕后还有更深的黑暗。
“真相……”我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安全屋里响起,既是回应瓦伦丁,也是在质问这片黑暗,“……真他妈肮脏。”
猩红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:01:30……01:29……
瓦伦丁的声音再次在意识中炸响,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急迫和恐惧:“停下它!凯!你要的东西给你了!停下那个程序!否则大家一起完蛋!”
我没有回答。意念沉入深处,触碰了那个悬浮在倒计时旁边的、唯一的金色指令符——【中止协议】。
视野中央,那令人窒息的猩红倒计时猛地停滞了!
数字定格在:00:58。
紧接着,猩红的警告框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去、消失。视网膜上的公共信息界面恢复了正常,虽然依旧残留着混乱的滚动信息,但那个宣告末日降临的倒计时,不见了。
“协议中止。”我在意识里平静地宣告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安全屋外,城市的喧嚣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、集体性的停顿,随即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声浪——那是劫后余生、夹杂着无尽困惑和后怕的声浪。
神经接口里,瓦伦丁的意识连接瞬间中断了。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。同时,安全屋内那无形的、被粒子束武器锁定的致命压迫感,也如同潮水般退去。那个现实中的杀手,悄无声息地撤离了。
死寂重新笼罩了这个狭小、弥漫着焦糊味的空间。只有散热风扇还在徒劳地嗡嗡作响。
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道,缓缓滑坐到布满灰尘的地面上。精疲力竭,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。神经接口的余痛还在隐隐发作。汗水已经冰凉,黏在皮肤上。
视野恢复了正常。倒计时消失了,猩红的警告框也消失了。
但我的个人存储核心里,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,是瓦伦丁在极度恐慌中倾倒出来的、那些混乱却致命的原始数据碎片。关于“创世纪”,关于湮灭级威胁,关于莉亚的“异常访问”,关于他气急败坏下的命令录音……这些碎片,如同散落的拼图。
另一样,是我强行中止协议前,以最高权限瞬间截取的一段数据流。它并非主动发送,而是像在洪流中精准捞取的一枚钥匙——指向新港城全域记忆库核心备份阵列的一个物理坐标。一个只有最高权限或像我这样启动了自毁协议的人才能知晓的、绝对安全的物理位置。
倒计时中止了,但游戏并没有结束。
我艰难地抬起手,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和血污。目光落在手腕内侧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皮肤上没有任何纹身。
但我知道,那条狞恶的毒蛇,已经不在数据碎片里,不在瓦伦丁的恐惧中。
它正缠绕在我的心上,吐着冰冷的信子,指引着方向。
我扶着冰冷的管道,挣扎着站起来。脚下的地面似乎还在微微摇晃,是脱力,还是这座城市在谎言崩塌前的颤抖?
该去“拜访”一下那个记忆库的备份中心了。那里,或许藏着拼完最后一块拼图的关键——关于“创世纪”,关于那个真正下达“湮灭”指令的阴影。
莉亚坠楼时的风声,似乎又在耳边响起。这一次,风声里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复仇的呼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