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墨卷惊雷众生相(2/2)
此刻,他脸色依旧苍白,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,手中的笔悬在半空,迟迟无法落下。
面前的试卷上,除了姓名籍贯,一片空白。他看着那些“争子”、“争牛”的题目。
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睛发痛,大脑一片混沌。
圣贤书呢?微言大义呢?治国平天下呢?这些东西……这些东西让他怎么写?
苏晨的目光落在他空白的试卷上,停留了片刻。
那士子感受到目光,猛地抬起头,对上苏晨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。
他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质问,想要申诉这题目的荒谬。
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苏晨身后那些按刀肃立、眼神冰冷如铁的亲军都卫时。
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,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羞愤。
苏晨什么也没说,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,仿佛只是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。他继续向前走去。
在另一个号舍前,他再次驻足。
号舍内,是那个手指关节粗大、穿着洗白儒衫的寒门学子。
他正伏在号板上,奋笔疾书。
他的笔迹或许不够娟秀,甚至有些潦草,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关于“流民安置”的题目,仿佛那不是考题,而是他家乡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后,涌入县城那几百个面黄肌瘦、瑟瑟发抖的同乡。
他回想着里正焦头烂额的样子,回想着县衙那点可怜的存粮,回想着富户们紧闭的大门。
他咬着牙,笔下如飞,将自己亲眼所见、亲身所想的对策,一条条、一桩桩地写下来。
如何设粥棚分批次,如何组织流民以工代赈清理积雪,如何向城中商户募捐。
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最朴实的、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思考。
苏晨的目光落在他那奋笔疾书的侧影上,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。
那学子太过专注,甚至没有察觉到主考官就在他的号舍外。苏
晨的嘴角,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。
他继续前行。
在一个拐角处的号舍,他看到了一个更年轻的学子,大约只有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。
他看着那道“如何判断屠夫钱袋”的题目,眉头紧锁,小脸皱成一团。
他显然没有实际经验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但他没有放弃,咬着笔杆,努力回想着自己看过的杂书、听过的市井传闻。
虽然稚嫩,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苏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微微颔首。
苏晨走得很慢,如同一位在自家田垄间巡视的老农。目光所及,众生百态尽收眼底:
有江南富户子弟抓耳挠腮,对着“耕牛归属”的题目一脸茫然。
他们或许能写出花团锦簇的《劝农赋》,却分不清牛蹄印的新旧。
有中年落魄书生,看着“修水渠时限”的难题,眼神闪烁。
似乎在权衡着欺上瞒下还是据实上报的利弊。
也有少数人,如同那个寒门学子和稚嫩少年,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,在试卷上留下或沉稳或稚嫩、却充满生命力的墨迹……
苏晨的脚步最终停在甬道的尽头。
他转过身,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沉默而暗流汹涌的号舍海洋。
质疑?
愤怒?
茫然?
亦或是破茧而出的微光?
苏晨不需要所有人都懂。他只需要那把能劈开朽木能扎根泥土的刀。
“考题无错。”苏晨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甬道中。
如同定海神针,压下了所有残存的不安与躁动。
“今日所考,非为辞藻,非为虚名。考的是尔等心中是否装着这江北的田亩,装着这田亩上挣扎求活的黎庶。”
“觉得题目粗鄙?觉得有辱斯文?”
苏晨的目光陡然锐利,如同出鞘的寒刃,扫过那些依旧眼神闪烁心怀怨怼的身影:
“那便放下笔,滚出这贡院大门。”
“这龙门……”
苏晨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决绝:
“只为能握得住这人间疾苦、劈得开这世道荆棘的……真刀而开。”
话音落下。
整个贡院,落针可闻。
只有风,穿过高墙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以及……无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那声音,起初细微,渐渐汇聚,最终如同春蚕食叶,连绵不绝。
是困惑者在挣扎?
是愤怒者在诅咒?
还是……
那被刀锋劈开的朽木尘埃之下,终于有新的生机,在奋力破土而出?
苏晨不再言语,转身,迎着初升的朝阳,走回至公堂那高高的台阶。
他的背影,在甬道尽头拉得很长。
如同一柄……插入这千年贡院沉沉暮气中的……开锋之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