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压轴大题问根本(2/2)

“是。”都尉领命而去。

苏晨缓缓站起身,再次走到门槛前。

他需要亲眼看看,这两道大题之下,能劈出多少真正的锋芒。

苏晨的脚步再次踏入甬道。这一次,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,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、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他走过一排排号舍。看到的景象触目惊心:

有人脸色惨白如纸,双目紧闭,额头冷汗涔涔,如同大病一场,试卷上依旧一片空白。

有人眼神呆滞,口中念念有词,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,显然心神已乱。

有人伏在号板上,肩膀微微耸动,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。

也有人,如同被激怒的困兽,眼神赤红,死死盯着试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迟迟无法落笔。

然而,在绝望的底色中,苏晨也捕捉到了几缕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芒。

在一个偏僻角落的号舍里,他看到了那个手指关节粗大、来自江北佃农之家的寒门学子——张诚。

此刻,他脸上已无之前的激动潮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。

他紧抿着嘴唇,眼神锐利如鹰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。
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引经据典,只有最朴实、最直接、也最狠辣的刀锋。

“抑兼并策:”

“一、清丈田亩,令天下田亩,无论官田、民田、隐田、荒地,一律重新丈量。登记造册,鱼鳞图册为凭!敢有隐匿者,田产罚没,主事者流放。”

“二、限田,定户等,按丁口授田。富户田产超出限额者,课以重税。所征之税,专用于开垦荒地、购置耕牛、贷与无地贫民。”

“三、严惩!凡有强买强占、强取豪夺民田者,无论官绅,一经查实,田产充公,主犯斩立决,家眷流放。”

字字如铁,句句见血。

这已不是对策,这是宣战书,向所有兼并土地的豪强巨室宣战。

苏晨的目光落在张诚那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上,落在他那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笔尖上,落在他那已初具锋芒的字迹上。

苏晨看到了愤怒,看到了仇恨,更看到了一种被压抑了无数代后终于爆发的、改变命运的决绝。

在另一个号舍,苏晨看到了那个十六七岁的稚嫩少年——李慕白。

他面对这压轴大题,小脸绷得紧紧的,眉头紧锁,显然也被这宏大的命题震慑住了。

但他没有放弃,咬着笔杆,苦苦思索。最终,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二问“破门阀壁垒”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道:

“开寒门之阶策:”

“一、废投卷、行卷之弊。科举取士,唯才是举,试卷糊名誊录,考官但凭文章定优劣,不知考生姓名籍贯。”

“二、广设官学,于州县乡里遍设蒙学、县学,束修低廉,贫寒子弟亦可入学。延请饱学之士任教,朝廷予以补贴。”

“三、另辟实务科,除经义文章外,增设农桑、水利、算学、律法、工造等实务科目,取通晓实务、能解民困之才。此科,寒门子弟大有可为。”

虽然笔触尚显稚嫩,对策也略显理想化。

但那份打破常规的勇气和试图从制度根源上解决问题的思路,却让苏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当然,也有江南考生在绝望中试图“曲线救国”。

一个衣着光鲜的学子,绞尽脑汁,试图在“抑兼并”的题目下。

写一些“劝课农桑”、“轻徭薄赋”的套话,或者鼓吹“富者积德,贫者安分”的陈词滥调,试图蒙混过关。

然而他那闪烁的眼神、苍白的面色、以及笔下那空洞无物的辞藻,在苏晨锐利的目光下,无所遁形。

苏晨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甬道的尽头。

他转过身,目光再次扫过这片如同炼狱般的考场。

恐惧?愤怒?绝望?

亦或是那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微弱却足以燎原的星火。

他看到了张诚笔下那带着血性的刀锋。

看到了李慕白眼中那破开迷雾的微光。

也看到了更多在挣扎、在思考、在痛苦中试图寻找答案的身影。

“很好。”苏晨的声音很轻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,那弧度冰冷,却又带着一丝期待。

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写出惊世骇俗的答案。

他只需要这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锋,能劈开他们心中那层被千年礼法、被世家门阀蒙蔽的尘垢。

他只需要这残酷的考题,如同熔炉的烈火,将那些真正有胆识、有见识、有担当的人选出来。

苏晨转身,迎着至公堂方向走去。

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射在冰冷肃杀的甬道地面上,如同一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