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世家官员都称病(2/2)

只低声道:“顾侍郎……依您看,陛下此番,是要做那量骨之论,还是……掀桌?”他声音沉缓,目光幽深,不见慌乱,唯有深潭般的城府。

顾明远没有立刻落子,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枯瘦手指间,拈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,仿佛在掂量什么无形的份量。

半晌,他才轻轻落下棋子,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足轻重的角落,恰恰钉在了那虚浮关窍上。

“不是掀桌,是拿尺。”顾明远的声音枯涩低哑,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入耳,“陛下要的不是一滩血污,她是要量给天下人看,看看是哪些骨头,敢在根基上蛀空她的国。量出形,方好剜疽腐!”

“苏晨那两道题目,是寒光闪闪的刃……今日登门的太医,是秤钩。只待量出斤两,那柄悬在北衙大牢里的寒铁尺……就要落下了。”

窗外的靴声似乎更近了些。

谢文远眉峰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,随即释然,替顾明远续上半杯凉茶:“顾侍郎洞若观火。只是这量骨,量的是虚病,更是实账……”

他压低了声音,“那苏晨铁算之下,不知又有多少盘根错节的烂账,要被翻到那日头底下?只怕……血债,终究是要血偿的。”

“哼……”顾明远从喉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,端起那杯凉茶,凝视着杯中沉浮的暗影。

“血债血偿?且看看吧。是陛下手里的尺重,还是天下士子的骨头硬。是苏晨的铁算敲得响,还是江南千顷沃土埋得深。”

他猛地一口将那冰冷的残茶饮尽,如同吞下一枚坚冰。

那冰棱刺穿肺腑般的感觉之后,却陡然炸开一种被通身算计、如同猎物般彻底曝露在猎食者铁齿之下的凛然寒潮。

顾明远霍然睁眼,仿佛被冰锥子钉穿了心神。

他竟忘了算那一茬。朝廷铁骑撞破的,又岂止是区区病榻的门槛。

“砰!”

几乎与此同时,工部尚书柳知义府邸后宅深处一间锦帐低垂的精致卧房,大门也被蛮横地撞开。

几个面色惶恐的小侍女尖叫着被涌入的军士推开?

“都出去,闲杂人等,都给杂家滚出去。”一名司礼监少监叉腰立在门口,尖声厉喝。

两名太医提着药箱正要上前,却被那少监抬手拦住。

帐内床榻上,工部尚书柳知义拥被而起,脸色铁青:“放肆,本官……”

“哎哟,老大人息怒!”那尖脸少监嘴上恭敬,脸上却带着一丝怪笑,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前,“圣命难违,太医请脉!陛下忧心得很呐。”

他一边说着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根本没看柳知义。

而是滴溜溜地在锦被上露出的丝绸睡袍、床榻四角温润的玉雕暖枕。

乃至床边矮几上一碟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精米参粥上飞快扫过。

突然,他眼皮一掀?

就在那玉枕边缘不易察觉的缝隙里,竟探出半截微弱的只有寒冬腊月才用得上的暖炉铜管。

一丝若有若无驱散被褥湿寒的热气,正从那儿悄然散逸出来。

“大胆。”尖脸少监脸上虚伪的笑容瞬间退尽,化为狰狞?

“柳尚书好雅兴,春寒料峭,这暖枕的余威……啧,足见大人身子骨硬朗得很嘛!来人啊。”

他猛地回头,对着身后跟进的司礼监文书厉声道:“给杂家记下,工部尚书柳知义大人……体虚畏寒。需特制暖枕方能安寝,一应病症细节,连同这锦被玉枕……都给我原封不动地画下来。”

他伸出细长枯瘦的手指,狠狠地点在瑟瑟发抖的文吏捧着的记档册上。

冰冷的铁甲立刻围了上来,有人粗暴地掀开锦被,有人直接取下那嵌着暖炉管道的玉枕。

帐内瞬间充斥着小炉子的炭火气。

柳知义浑身一软,想开口怒斥,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炭塞住了。

完了,这根本不是什么探病,这是一场验尸。

他赤身裸体地躺在这群阉狗兵痞冰冷的视线里,所有伪装被撕得粉碎。

铁尺冰冷,寸寸皆是催命符。

这帝京深沉的冬夜,每一座朱门深院内回荡的。

不再是往日的靡靡丝竹,而是惊心动魄的铁蹄踏地声。

强行破门的刺耳裂响,太医胆怯的探问。

兵甲摩擦的冰冷锐响,以及那纸笔摩擦记档时发出的、令人如坠冰窟的沙沙声……

那声音穿过一道道高墙,如同无数条阴冷的毒蛇,钻进了每一个抱恙官员的骨髓深处。

苏晨的铁算已拨响,那无形的算珠碰撞间,算的是米粮田亩,清算的却已是——

滔天血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