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河北蝗灾(1/2)
兴武二年,八月十六日。
真定府,藁城县。
原本应该是金灿灿的秋日田野,此刻却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影所笼罩。正午的阳光被遮蔽了,不是乌云,而是一团移动的、巨大的黑色风暴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声音由远及近,起初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飞舞,转瞬间就变成了千军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臊味,那是亿万只昆虫聚集在一起特有的味道。
田埂上,六十岁的老农王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的泪水。他看着那漫天遍野扑下来的“神虫”,颤抖着举起双手,却不敢去拍打,只能绝望地磕头:“蝗神爷爷!蝗神爷爷饶命啊!给您磕头了!给您磕头了!给留口吃的吧!”
在他身后,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哭嚎。妇人们抱着孩子躲在屋里,男人们拿着扫帚、脸盆却不敢下手,生怕激怒了所谓的“神灵”。
这是在这个时代,农民最深沉的噩梦——飞蝗蔽日,赤地千里。
那团黑云落下,原本挺立的高粱杆、饱满的谷穗,瞬间就被密密麻麻的虫子覆盖。令人牙酸的“咔嚓咔嚓”啃食声连成一片,比暴雨打在芭蕉叶上还要响亮。仅仅一盏茶的功夫,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杆子,甚至连杆子都被啃得残缺不全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王老汉瘫软在地,看着这一年的收成在眼前消失,心里明白,这就意味着冬天会有多少人要饿死,有多少卖儿卖女的惨剧要发生。
就在这绝望蔓延之际,远处的大道上突然卷起滚滚黄尘。
并没有举旗,也没有鸣锣开道,只有急促如雷的马蹄声。
“那是……”
王老汉眯起眼睛,只见数百骑如旋风般冲到了田边。为首一人,一身布衣,满面尘霜,却有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威严气度。
正是连夜狂奔八百里赶来的晋王,卢象升。
在他身后,跟着一脸疲惫却眼神坚毅的顾炎武,以及一辆奇怪的马车,车上坐着个看起来不过九岁光景、脑袋却特别大的孩童,正趴在车窗边,手里拿着个奇怪的玻璃管子,一脸兴奋地盯着漫天的蝗虫。
那是李小宝。
“顾炎武!”卢象升翻身下马,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,脸色铁青,“这就是你说的‘真定、顺德多地发现’?这他娘的已经是全面爆发了!”
顾炎武满脸愧色,噗通一声跪下:“王爷,下官死罪!前几日只是零星发现,下官组织人手扑打,以为控制住了。谁知……谁知这虫子是从河南那边飞过来的,一夜之间就……”
“起来!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!”卢象升一把将他拽起来,吼道,“哭有什么用?跪有什么用?给我组织人!这田里的粮食是晋国五十万百姓的命!谁敢抢我们的命,老子就跟谁拼命!哪怕对方是老天爷!”
卢象升转过身,拔出腰间的长刀,对着那些还在磕头祈祷的百姓大喝:“都给我站起来!蝗虫不是神!是害虫!是来吃你们肉、喝你们血的仇人!你们给它磕头,它能把粮食吐出来吗?!”
百姓们被这雷霆般的怒吼震慑住了,呆呆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晋王。
“王爷说得对!”
马车上那个大头娃娃跳了下来。李小宝手里抓着一只刚刚捕获的巨大飞蝗,也不嫌脏,竟然直接掰开了它的嘴,仔细观察了一番,然后用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语气说道:“这是东亚飞蝗,群居型。它们现在正处于极度饥饿和繁殖期。磕头没用,它们听不懂人话,只听得懂火和水。”
“小宝,别废话,说方案。”卢象升沉声道。
李小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,指着田野的地形说道:“我在路上研究过了。这虫子虽然多,但有三个弱点。第一,它们此时刚落地进食,翅膀沉重,飞不远;第二,它们怕火,有趋光性;第三,它们虽然数量多,但也是肉做的。”
“怎么打?”顾炎武急切地问。
李小宝竖起三根手指:“三管齐下。第一,挖沟。在田地边缘挖深沟,沟里灌水或者铺干草。把虫子往沟里赶,填埋或者烧死。第二,火攻。晚上在空地上点燃篝火堆,它们会自己往火里扑。第三……”
李小宝顿了顿,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:“吃。”
“吃?!”顾炎武和周围的百姓都惊呆了。
“没错,高蛋白,嘎嘣脆。”李小宝舔了舔嘴唇,露出一副馋猫样。
卢象升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,最难的一关不是灭虫,而是破除百姓心中的迷信。
“传令!”卢象升收刀入鞘,声音传遍四野,“所有驻扎在真定、保定的军队,除了留下必要的守城部队,其余人马,全部卸甲,带上铁锹、麻袋,立刻下田!这不是演习,这是战争!一场保卫粮食的战争!”
“告诉百姓,抓蝗虫,官府收!一斤蝗虫换二两糙米!抓多少收多少,上不封顶!”
卢象升看着那些犹豫的百姓,大声喊道:“你们怕蝗神降罪?那就让它降罪于我卢象升一人!若是真的有天谴,我卢象升一人担着!现在,为了你们的老婆孩子,为了活下去,拿起扫帚,拿起网兜,给我杀!!”
……
一场史无前例的“人虫大战”,在真定府的广袤平原上打响了。
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、大规模、科学化的灭蝗行动。
十万军民,在这个闷热的八月下午,展开了殊死搏斗。
并没有战鼓雷鸣,只有震天的喊杀声和敲击盆罐的轰鸣声。
卢象升身先士卒。他脱去了外衫,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中衣,挥舞着一把巨大的扫帚,在田埂上疯狂地拍打。每一击下去,都能拍死十几只蝗虫,绿色的汁液溅了他一脸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把它们往沟里赶!别让它们飞起来!”
在他的带动下,那些原本还在磕头的百姓终于红了眼。既然王爷都不怕天谴,咱们怕什么?那是咱们的口粮啊!
“杀啊!打死这些狗日的!”王老汉也不跪了,抄起鞋底子,疯了一样抽打着落在谷穗上的蝗虫,一边打一边骂,“吃我的粮!我打死你!打死你!”
田野边,一条条深沟被迅速挖掘出来。
无数的蝗虫在人们的驱赶下,像潮水一样涌进沟里。
“点火!”李小宝站在高处指挥。
沟里的干草被点燃,火焰腾空而起。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彻云霄,那是一股令人作呕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焦香的味道。
成千上万的蝗虫在火海中挣扎、蜷缩、化为灰烬。
但蝗虫实在太多了。前赴后继,有些地方甚至把火都压灭了。
“不够!火油!把带来的猛火油倒进去!”卢象升大吼。
一桶桶原本用于守城的猛火油被倾倒进沟渠,火焰瞬间变成了赤红色,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。
这一仗,从正午一直打到日落西山。
每个人的嗓子都喊哑了,胳膊都挥肿了。田埂上、沟渠里,堆满了厚厚一层的蝗虫尸体。
虽然还有漏网之鱼,虽然还有大片的庄稼被毁,但那团遮天蔽日的黑云,终于被打散了。大部分蝗虫变成了沟渠里的焦炭,或者被装进了麻袋。
夜幕降临,真定府城外的空地上,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士兵和百姓们瘫坐在地上,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麻袋,那是他们一下午的“战利品”。
危机暂时解除,但新的问题来了。
“王爷,这……这么多死虫子,怎么处理?”顾炎武看着那几十万斤的蝗虫尸体发愁,“埋了吗?那得挖多大的坑啊?而且如果不埋深了,腐烂之后容易生瘟疫。”
卢象升坐在一块石头上,正在擦拭脸上的汗水和虫血。他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指挥几个厨子架设大油锅的李小宝,笑了笑:“问那个小鬼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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