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彻查府库,陋规之弊(2/2)
摊派之滥,名目繁多。 在核查杂税和力役折银账簿时,周忱发现了更多问题。除了国家正税,地方上以“修葺城墙”、“犒赏戍军”、“疏浚河道”、“甚至“迎送上官”等各种五花八门的理由,进行的非法摊派层出不穷。这些摊派往往没有朝廷明文许可,没有统一规范的票据,全凭胥吏口头传达,或一张白条了事。数额巨大,且征收随意,贫困之家往往因无法缴纳而被迫卖儿鬻女,而豪强士绅则可通过贿赂胥吏得以豁免。真可谓“田连阡陌者诸科不与,室如悬磬者无差不至”。
诡寄之弊,积重难返。 最令周忱感到棘手和愤怒的,是田赋征收中的“诡寄”和“飞洒”之弊。通过比对鱼鳞图册、黄册与历年实际征收记录,他发现大量肥沃田产被隐匿或“诡寄”在拥有功名(可免税或减税)的士绅、乃至与旧燕王府关系密切的豪强名下。这些土地的实际拥有者只需向这些“保护伞”缴纳远低于国家正税的好处费,便可逃避大部分赋税。而官府征收税赋时,则往往将亏空部分“飞洒”到无权无势的小自耕农或佃户头上,加重他们的负担。这套体系盘根错节,牵涉众多,几乎成了北直隶田赋征收中“公开的秘密”。
“这哪里还是朝廷税制?分明是一张敲骨吸髓的罗网!”夜深人静时,周忱愤然将手中的账册拍在桌上,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,“燕藩旧制,竟糜烂至此!上行下效,积弊已深!若不彻底革除,陛下仁政何以下达?百姓何以安生?”
他意识到,这绝非个别官吏贪腐那么简单,而是一整套在燕王府纵容甚至默许下形成的“潜规则”体系。这套体系如同毒瘤,早已渗透到北直隶财政的骨髓里,各级官吏胥厕从中分肥,视之为理所当然的“生计”。如今新朝欲正本清源,无异于要剜掉这个毒瘤,其阻力之大,可想而知。
查账行动的深入,如同利刃刺入了巨大的利益网络,立刻引发了强烈的反弹。较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烈展开:
糖衣炮弹,悄然试探。 查账开始后的第五日深夜,周忱在廨房整理白日所获,一名自称是涿州户房主事的县丞提着个食盒前来“慰问”。寒暄过后,县丞留下食盒告辞。周忱打开,上层是几样精致的点心,下层却压着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,附有一张便笺,言辞恳切,言称“深知大人清苦,此乃家乡土仪,聊表心意”。周忱面色一沉,当即唤来侍卫,命其连夜将食盒与银票原封不动送回该县丞住处,并附言:“周某奉皇命查账,只食朝廷俸禄,不取民间‘土仪’,望好自为之。”此事虽未声张,但很快在相关小圈子内传开,试探者暂时收敛。
软性拖延,百般阻挠。 更多的阻力是以更隐蔽的方式出现。负责看守旧档案库的一名老库吏,推说存放关键年份鱼鳞册的库房钥匙不慎遗失,正在全力寻找;另一名经手多年杂税账簿的书办,则声称部分账册年前因库房漏雨受潮,字迹模糊,需时间晾晒辨认;更有甚者,搬出洪武年间或燕王府时期的某些早已过时或不合新法的“旧例”,试图证明某些不合理收支的“合法性”。种种手段,目的只有一个:拖延时间,增加查账难度,盼望着新总督的热度过去,或出现其他变故,使此事不了了之。
匿名威胁,阴风骤起。 最令人心寒的事件发生在查账的第十日。稽核房中最年轻的官员,名叫沈涟,新科进士出身,因做事认真、笔迹工整被选入小组,负责誊录和初步核对。这日清晨,他接到一封从河北老家辗转送来的家书。信中父母言语惶恐,称三日前收到一封匿名信,信中措辞阴狠,警告沈家“管好自家子弟,勿要断了他人财路,否则恐有血光之灾”。沈涟读罢,脸色煞白,双手颤抖,他年少离家,苦读多年,深知父母在乡不易,如今竟因自己公务而受牵连。然而,短暂的惊惧过后,一股书生的倔强和正气涌上心头。他并未声张,而是将家书密封好,直接呈交给了主事周忱。
周忱览信大怒,即刻禀报总督陈瑄。
陈瑄闻报,并未显露出过多惊讶,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果然按捺不住,开始狗急跳墙了。手段如此下作,可见其心虚已极!”
他当即下令:一、增调一队可靠的新军护卫,日夜保护度支稽核房及主要查账人员住所安全;二、明示所有参与清查人员:“凡有贿赂、恐吓、阻挠清查公务者,无论何人,一经查实,立劾拿问,以儆效尤!”;三、对沈涟安抚嘉奖,称其“忠勤可勉”,并以其为例,激励众人。
是夜,总督府书房,灯火阑珊。
陈瑄与周忱对坐,案上放着沈涟收到的那封威胁家书的抄件。
“恂如,连日清查,你看这北直隶财政积弊,根源究竟何在?”陈瑄沉声问道,目光深邃。
周忱经过这些时日的历练,眉宇间更添几分沉稳与凝重,他沉吟片刻,条理清晰地分析道:“回禀部堂,下官以为,其弊根深蒂固,源于三端:
“其一,在于燕藩旧制之纵容。燕逆视北直隶为私产,为笼络人心、蓄积财力,默许乃至鼓励下属层层盘剥,形成了一套独立于朝廷法度之外的‘潜规则’体系,视陋规为常例。
“其二,在于制度本身之庞杂。税目繁多,征收环节琐碎,账册管理混乱,给了胥吏上下其手、浑水摸鱼的可乘之机。手续越繁,漏洞越多。
“其三,亦是最关键者,在于监管之长期缺失。上下勾结,利益输送,盘根错节。上官或知情而默许分肥,或受蒙蔽而无力监管,致使贪墨之风愈演愈烈,终成痼疾。”
陈瑄缓缓点头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剖析甚当。故欲在北直隶推行陛下之新政,无论是清丈田亩、均平赋役,还是兴修水利、鼓励农桑,皆需一个清明、高效的财政体系作为支撑。若容此痼疾存续,则一切新政,终将如沙上筑塔,徒劳无功。故此战,乃奠基之战,非胜不可!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冷冽:“沈涟家人受威胁一事,对外暂勿声张,以免打草惊蛇,亦免其他查账人员恐慌。但,”他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封抄件,“你需将此事详加记录,连同可疑线索,以最机密渠道,急报南京皇城司宋指挥使。本督倒要借此机会,看看究竟是哪路魑魅魍魉,在幕后急不可耐地跳将出来!”
周忱心神领会,郑重应道:“下官明白!”
窗外,夜色深沉,北平城的初春之夜,万籁俱寂。然而,在这寂静之下,一股源自财政清查引发的巨大暗流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汇聚、涌动。山雨,欲来风满楼。
(第115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