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双龙竞渡,漕海初试(2/2)

“哎呀,各位官爷,这是御前比试的船队,十万火急,能不能通融一下,先行个方便?”押运官陪着笑脸,急得额头冒汗。

那为首的税吏慢条斯理地翻开账簿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这位大人,话不能这么说。规矩就是规矩,漕船过关,抽验纳税,这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!谁知道你们船上除了漕粮,有没有夹带私货?要是放过去了,上头怪罪下来,我们这些小吏可吃罪不起。”他故意磨磨蹭蹭,这里摸摸,那里看看,硬是耽搁了整整半个时辰,才不情愿地放行。

押运官看着西斜的日头,气得浑身发抖,却无可奈何。这套盘剥克扣的“陋规”,早已深入漕运体系的骨髓,绝非一纸圣旨就能立刻根除。张永贞在后方得知消息,一拳砸在案几上,茶盏震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他仿佛已经看到,海运船队正乘风破浪,而自己的船队却在内陆的河道里挣扎蹉跎。

海运船队已驶出长江口,真正进入了浩瀚无垠的大海。方才在江口尚觉风平浪静,一入外海,景象顿变。风力骤然加强,海面上白浪翻涌,浪头高达丈余,庞大的福船也开始剧烈地颠簸起伏。

一名随船监督的户部文官,第一次经历如此风浪,顿时面如土色,紧紧抓住船舷,胃里翻江倒海,几乎要呕吐出来。

“哈哈哈!”一旁正在调整帆索的水手见状,不由大笑起来,“大人莫怕!这是好风!正合我等心意!”

只见船长站在艉楼高处,观察着风势海浪,不断下达指令:“升满帆!注意角度!舵手,保持航向!”

船身随着命令大幅度侧倾,破开巨浪,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北疾驰。咸涩的海水化成冰冷的水雾,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彪悍气息。

突然,主桅了望塔上的水手发出惊呼:“前方发现沙洲暗影!”

那文官吓得魂飞魄散,以为即将撞上礁石。却见船长赵德昌不慌不忙,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精心包裹的海图,展开仔细对照。那海图显然与旧式海图不同,标注极为精细,水深、暗礁、洋流,甚至不同季节的风向规律都有记载。

“无妨!”赵德昌信心十足,下令道:“按陛下钦赐的新航线,偏东修正三里航向,即可安全绕过!”

船队依令调整,果然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片水下沙洲。文官惊魂未定,对这份精准的海图和船长的镇定佩服不已。他注意到,这些新式海船的船舱都采用了奇特的水密隔舱设计,即便某一舱室受损进水,也不会波及全船。舱底还铺着防潮的石灰和木炭,以保持粮米干燥。种种细节,都彰显着技术与准备上的优势。

与此同时,邵伯湖,沛县支流。

与海运船队的乘风破浪相比,漕运船队的处境可谓凄风苦雨。

沛县支流河道狭窄,水浅淤积。庞大的漕船吃水较深,行驶其中,频频发生搁浅。船工们不得不一次次跳入尚有寒意的河水中,喊着号子,用肩膀和木杠奋力推船。进度缓慢如蚁行,人力消耗极大。抱怨和哀叹声在河道上弥漫。

黄昏时分,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,带来一个几乎让张永贞崩溃的噩耗:沛县支流上游,发现沉船堵塞河道!清理疏通,至少需要大半天!

“阴谋!这一定是阴谋!”张永贞再也抑制不住怒火,“锵”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,狠狠砍在身旁的桅杆上,木屑纷飞,“定是那些依附运河吃饭的帮派、胥吏搞的鬼!他们怕漕运衰败,断了他们的财路!故意在此设障!”

他猜得或许不错,漕运体系内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,绝不会坐视海运成功。但此刻,无论原因为何,漕运船队已被困死在这条偏僻的支流中,进退维谷。

暮色渐浓。

当海运船队借着皎洁的月光和满帆的东南风,驶过被称为“黑水洋”的深海区域,航速不减反增时,漕运船队还在邵伯湖附近的泥泞河道里挣扎,灯火零星,疲惫不堪。

两封内容截然不同的奏报,几乎在同一时间,通过六百里加急驿马,向着南京皇城飞驰而去。

一封来自太仓,书记官在信鸽传书的基础上详细记录:“四月十九,海运船队辰时自刘家港启航,借东南季风,首日航程顺畅,遇沙洲依新图避之,人船无恙,日行四百二十里有余。”

另一封来自淮安:“四月十九,漕运船队辰时启航,即遇宿迁段河堤溃阻,被迫改道沛县支流,水道狭窄多搁浅,又遇沉船塞路,稽延不前,首日仅行六十里。”

这场由皇帝朱允炆亲手推动的“漕海竞速”,在第一天,就以一种令人震惊的方式,显露出了难以逾越的差距。技术的代差,体制的积弊,在浩瀚的大海与蜿蜒的内河之间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帝国的命运航道,似乎正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,悄然偏转。

(第126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