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金道筑基,万民共鉴(2/2)
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人群沸腾了!减赋购粮,这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实惠!卖炊饼的赵婆子挤在人群里,听得真切,忍不住用油腻的围裙使劲擦着手,懊恼地嘀咕道:“哎呀!早知这债票有这般好处,老婆子我就是砸锅卖铁,也该把压箱底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买上几张啊!”
在离主工地不远的一处平整空地上,格物院派来的匠师正在进行一场小型的技术演示。一口大铁锅里,灰青色的水泥粉末与水按比例混合,经过快速搅拌,变成了粘稠的灰浆。匠师将其倒入预设好的木模中,用刮板抹平。
围观的除了工部的技术官吏,更多的是被好奇吸引过来的工匠,其中不乏一些经验丰富的老石匠、木匠。来自常州的老石匠陈瘸子,因为早年采石摔伤了腿,行动不便,但眼神却异常锐利。他拄着拐杖,凑到近前,目不转睛地看着匠师的操作。
不过半个时辰,匠师示意可以拆模了。木框取下,一块表面平整、颜色青灰的水泥板呈现在众人面前。匠师用锤子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坚实的“梆梆”声。陈瘸子忍不住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,小心翼翼地触摸那尚且温热的板面,指尖传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均匀而致密的坚硬感。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:“这灰浆……看着不起眼,凝固了竟比糯米汁混着蛋清夯出来的三合土还要黏实,还要硬朗!这路要是用这玩意儿筑基,怕是……怕是能传给子孙后代都用不坏啊!”
突然,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猛地抬起头,紧紧抓住身旁那位格物院匠师的衣袖,因为激动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大人!这位大人!小的……小的是常州石匠,祖上三代都是吃这碗饭的!家里传下一套探勘优质石材的诀窍,不敢说绝顶,但也算有点用处!小的……小的愿把这祖传的诀窍献给格物院,分文不取!只求……只求大人开恩,能让俺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,进格物院当个学徒,哪怕是洒扫庭院也行!让他能跟着诸位大人,学……学这水泥的神奇手艺!求您了!”
老匠人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渴望,那是对知识、对技术的敬畏与向往,超越了个人技艺的传承,指向了一个更广阔的未来。
此刻,停泊在江心的一艘装饰较为华丽的楼船上,工部尚书郑赐正与随行的巡按御史凭栏远眺。看着沿岸绵延数里、热火朝天的工地,看着那些曾经可能因饥寒交迫而成为流寇的流民,此刻正为了生计和希望而奋力劳作,郑赐不禁感慨万千,他对御史说道:“御史大人,您看此情此景。去岁此时,此地上下游,尚有流民聚众,哄抢粮船,需派兵弹压。今岁,同样是这些无依无靠之人,却成了建设国家的力量。陛下所定的这‘以工代赈’之策,看似耗费钱粮,实则安民固本,化破坏之力为建设之功,实乃安邦定国之神策啊!”
御史颔首称是,目光中也流露出钦佩之色。
茶香袅袅,丝竹隐隐。几个头戴方巾、身着青衫的太学监生,正围坐一桌,面前摊开着刊有驰道规划图的《大明时报》。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子,指着图纸,眉头紧锁,语气中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忧患意识:“如此兴师动众,耗费国帑民力,征发数万民夫,只为此一条道路?《孟子》有云,‘春秋无义战’,如此劳民伤财之举,恐非圣君仁政所为啊!”
他的话音未落,邻桌一位穿着绸缎长衫、手指上戴着硕大玉扳指的老盐商,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,他转过头,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监生们的讨论:“几位小相公,你们只知读圣贤书,可知这世间民生疾苦,柴米油盐?你们可知,往年我苏盐运往淮北,走漕运水路,沿途关卡林立,损耗几多?脚钱几何?若依这报纸所言,此驰道一成,路面平坦,车马迅捷,苏盐入淮,至少能省下三成脚钱!这三成,便是真金白银,便是百姓碗里能多几粒盐,锅里能多几滴油!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政?”
监生们一时语塞,面红耳赤。正在这时,茶肆中央的说书人敲响了手中的云板,吸引了所有茶客的注意。他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列位客官,今日不说前朝旧事,单表当今圣上新政——且听一段‘国债筑得通天路,天子仁心济苍生’!”说罢,醒木“啪”地一拍案几,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,将驰道工程的意义与皇帝的仁德巧妙地融合在故事里。茶客们听得入神,纷纷掏出铜钱,购买桌上摆放的最新一期时报特刊,想要了解更多细节。
夕阳的余晖将长江染成一片金红,喧闹了一天的工地渐渐沉寂下来。王老汉用今日辛苦劳作换来的三升米,去官设的临时粥棚换成了几个实实在在的粗面肉馍。他没有立刻吃掉,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他独自一人,蹲在刚刚用石碾压实的一段新路基旁。路基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,坚硬而平整。他掏出怀里那份用省下的几文钱买的《大明时报》,借着朦胧的月光,用一块捡来的炭块,在报纸的空白处,笨拙地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独轮车。车辙的痕迹,从他脚下延伸出去,蜿蜿蜒蜒,指向北方——那是他魂牵梦绕的河南老家。这简单的图画,寄托着一个普通民夫最朴素的归乡之梦。
与此同时,南京城内的文华殿中,烛火通明。朱允炆站在一个巨大的、标注着驰道进展的沙盘前,手指轻轻抚过那条从南京延伸向远方的模拟道路。他的目光深邃,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阻隔,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。他对侍立在侧的夏原吉、齐泰等重臣轻声叹道:“今日,是三万民夫在此筑路,流汗出力,换取温饱,奠定国基。他日,待此驰道贯通南北,朕的三十万新军,便可朝发夕至,粮秣军械,畅通无阻。北伐漠北,安定边疆,皆系于此路啊……”
夜深了,南京城的更夫敲过了三巡梆子。长江南岸,一座依托驰道规划新建的烽火台(实为光学信号塔)顶端,突然亮起一束凝聚而强烈的光线!那光线并非火焰,而是由水晶透镜聚焦油脂灯发出的光信号。光束按照特定的节奏明灭闪烁,将加密的信息,以超越奔马的速度,沿着正在延伸的驰道走向,精准地射向扬州方向。
千里烽火系统,这条无形的信息高速公路,正伴随着有形的驰道工程,同步向前延伸,悄然改变着这个古老帝国的脉搏与神经。一个崭新的时代,就在这泥土、汗水、水泥与光束的交织中,坚实而不可逆转地铺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