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蛛丝马迹,暗夜追凶(2/2)

“朕收到了。”朱允炆从案头取过小筒,“况钟忠心可嘉。你回信给他:朕已知险,自有安排。令他稳住苏州,十四日之前,务必肃清城内‘影蛇’暗桩。”

“是。”

宋忠退出暖阁时,已近未时。他不知,就在他面圣的这一个时辰里,一场致命的误会正在发生——

通政司右参议李文昌,此刻正汗流浃背地坐在值房中。

他是“影蛇”埋入通政司最深的一颗棋子,官居正五品,专司江南奏报分拣。半刻钟前,他刚收到苏州府发来的六百里加急密奏——正是况钟亲笔所写,详陈七镇之险、夫子庙之危,恳请皇帝暂缓出宫。

若此信呈上,明日皇帝必不赴夫子庙,王德计划将全盘落空!

李文昌咬牙,将密奏塞入袖中,另取空白奏本,仿况钟笔迹疾书:

“臣况钟谨奏:苏州乱党已清,擒获匪首三人,余孽四散。中秋灯会筹备妥当,民心安稳。乞陛下宽心,如期巡幸,以彰太平。——苏州知府况钟叩首”

写罢,盖伪造官印,封入加急信封。

他唤来书吏:“这是苏州急奏,立刻呈送司礼监,转呈陛下。”

“是。”

书吏捧信离去。李文昌瘫坐椅上,冷汗浸透中衣。
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欺君之罪,诛九族。

但他更知道,若不这么做,明日之后,“影蛇”败露,自己同样难逃一死。

“赌一把…”他喃喃,“赌皇帝信我这份,赌王德能成事…”

窗外日光刺目,他却如坠冰窟。

同一时刻,夫子庙地窖。

王德举着灯笼,仔细检查三十六口箱笼。箱外贴着“宫灯”“礼器”封条,撬开箱盖,上层确是灯盏烛台,但下层以木板隔开,填满黑色火药。

他满意地点点头,盖回箱盖。举起左手,六指在灯笼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。

“朱允炆…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嘶哑如铁器摩擦,“明日辰时…让你见识真正的‘灯火’。”

地窖角落,一名小宦官颤抖着问:“王公公,真要…真要炸吗?陛下明日亲临,万一…”

“万一什么?”王德转头,灯笼光映亮他半边脸,眼中尽是狂热,“永乐皇帝能夺位,我们为何不能?黄金家族的血,从未冷过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线香,插入香炉:“这是信号香。明日辰时三刻点燃,香尽之时,便是乾坤倒转之刻。你在这里守着,香未尽,不得离开。”

“是…是…”

王德吹灭灯笼,走出地窖。石阶向上,通往灯火通明的夫子庙大殿。

殿内,数百盏宫灯已悬挂完毕,明日皇帝将在此亲手点燃主灯,祈愿天下太平。

他仰头望着那些华美的灯盏,嘴角浮起诡异的笑容。

太平?

明日之后,这江南,便要换天了。

苏州,阊门码头。

况钟亲自带兵搜查最后一艘可疑漕船。三日来,他已查扣十七艘船,起获火药八百斤、刀弩数百,擒获疑犯四十余人。但最重要的线索——三千毒箭的最终流向——始终未明。

“大人,这船吃水不对。”徐荣跳上船,踩了踩甲板,“下层货仓必有夹层。”

“撬开!”

兵士挥斧劈开甲板,露出下层货仓。仓内堆满米袋,但挪开米袋,赫然是二十口铁皮箱!

开箱,箱内整齐码放着淬毒弩箭,箭簇幽蓝。

“找到了!”徐荣大喜,“正是太仓失窃的那批!”

况钟却无喜色。他清点数目,只有两千支,还有一千支下落不明。

“船主呢?”

“已擒获。”兵士押来一中年汉子。

况钟冷眼盯着他:“还有一千支箭,在何处?”

汉子咬牙不答。

“押回府衙,大刑伺候!”

“等等…”汉子突然开口,声音颤抖,“我说…那一千支…三日前已运往南京…”

“南京何处?”

“不…不知道…接货的人只说…‘灯楼之下,自有安排’…”

灯楼之下…

况钟脑中轰然炸响——夫子庙主殿前,立着九丈灯楼,明日皇帝将在楼燃第一盏灯!

“他们的目标不是炸庙…”他喃喃,“是要在陛下点灯时,以毒箭齐射!”

他转身疾喝:“备快马!我要立刻进京面圣!”

“大人,此刻进京,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!”徐荣急道,“不如再发鹞鹰…”

“鹞鹰只能传简信,说不清细节!”况钟已翻身上马,“陛下明日辰时出宫,我必须在那之前赶到!苏州交给你和赵简,按原计划布防,绝不可乱!”

“大人!带一队护卫…”

“人多反误事!闪开!”

马鞭抽下,战马嘶鸣冲出码头。况钟单骑如箭,驰入暮色中的官道。

南京,皇宫。

戌时正,朱允炆正要安歇,突然窗棂轻响。

他警觉转身,只见一枚蛇形飞镖钉在龙榻旁的柱子上,镖上缠着布条。

拔镖展布,上面以炭笔草草写着:

“灯下黑,勿临险地。箭在楼顶,香在地窖。——无名”

没有署名,没有印记。

朱允炆盯着布条,眉头紧锁。这已是今日第三道警告——宋忠的密报、况钟的鹞鹰、现在的匿名飞镖。

三份警告,皆指夫子庙。

他缓步走到窗前,望向东南方向。夜色中,夫子庙的灯楼轮廓隐约可见,楼着一盏长明灯,如星悬空。

“灯下黑…箭在楼顶…香在地窖…”

他轻声重复,眼中闪过决断。

“王钺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传旨:明日朕出宫行程,提前一个时辰。卯时正出发,辰时前抵夫子庙。”

“陛下,这…”

“再传密旨给宋忠:朕提前抵达,令他的人务必在朕抵达前,控制灯楼顶层,彻查有无弩机埋伏。另,秘密封锁地窖入口,但先勿入内,待朕离开后再查。”

“奴婢领旨。”

王钺退下。朱允炆仍立窗前,握紧手中布条。

他不知道送信者是谁,但此人能潜入皇宫、精准投镖,必非常人。

是敌?是友?

或是…另一条“蛇”?

况钟在官道上狂奔了一夜。

战马口吐白沫,速度渐缓。前方已是镇江地界,距南京还有百里。他计算时辰,即便马不停蹄,抵达皇宫也快辰时了。

而皇帝辰时出宫…

“快!再快!”他猛抽马鞭,马匹悲嘶,奋力前冲。

南京皇宫。

寅正三刻,朱允炆已起身。宦官捧来朝服,他却摆手:“换常服,轻车简从。”

“陛下,这不合礼制…”

“今日不讲礼制。”朱允炆自己系上披风,“宋忠那边有消息吗?”

“皇城司寅初回报:已控制灯楼顶层,发现弩机三架,毒箭三百支,已秘密拆除。地窖入口已封锁,内有人声,但未惊动。”

“好。”朱允炆点头,“传旨出发。”

车驾出东华门时,天色未明,东方仅有一线鱼肚白。

夫子庙地窖。

王德一夜未眠。他坐在香炉旁,盯着那支线香。香已燃去小半,再有两个时辰,便将燃尽。

地窖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“王公公!王公公!”小宦官慌慌张张冲下石阶,“宫里传来消息…陛下提前出宫!卯时正就出发,此刻…此刻已过正阳门了!”

“什么?!”王德霍然起身,“提前一个时辰?为何?”

“不…不知…只说圣驾轻简,只有百名侍卫…”

王德脸色变幻,突然抓起线香:“来不及等香尽了!你现在就出去,通知灯楼的人——皇帝一到,立刻放箭!我去点燃火药引线!”

“可…可香未尽,信号未发,七镇那边…”

“顾不上了!”王德眼中充血,“只要炸死朱允炆,七镇自会起事!快去!”

小宦官连滚爬爬冲上石阶。王德取出火折,吹燃,走向最近的一口箱笼。

箱边引线垂下,直通三十六箱火药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火折凑近引线——

“王德!”

一声暴喝从地窖入口传来!

王德猛然回头,只见宋忠持刀而立,身后是数十名皇城司精锐,弩箭齐指!

“你…”王德惊愕,“你怎么进来的?入口明明…”

“你以为只有一条路进地窖?”宋忠冷笑,“洪武年间修夫子庙时,工部为防地窖积水,在东墙留了排水暗道。这秘密,连你们内官监都不知道吧?”

王德脸色惨白,突然狂笑:“知道又如何!你们来不及了!”

他猛地将火折掷向引线!

“放箭!”

弩箭齐发!三支箭同时射中王德右臂,火折脱手落地。但火星已溅上引线,嗤嗤燃起!

“灭火!”

皇城司众人扑上,以披风扑打。引线燃速极快,转眼已烧过三尺,距第一箱火药仅剩五尺!

宋忠拔刀,猛劈引线!

刀光闪过,引线断开。燃烧的半截落地,火势渐熄。

王德被按倒在地,嘶声怒吼:“朱允炆!你躲得过今日,躲不过中秋!七镇之火,必焚尽你朱明江山!”

宋忠一脚踏在他背上:“押入诏狱,严加看管!其余人,彻查地窖,所有火药立即转移!”

“是!”

众人忙碌间,宋忠快步走出地窖。天色已亮,晨曦初露。

他抬头看向灯楼方向,那里已挂起三盏绿色灯笼——这是“已控制,无危险”的信号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,圣驾车驾已转过街角。

宋忠整理衣冠,疾步迎上。

而在更远的苏州官道上,况钟的战马终于力竭倒地。他摔落在地,翻滚数圈,挣扎爬起时,只见南京城墙已在天际线上。

他踉跄向前奔去,嘶声高喊:

“陛下——!不可赴庙——!!”

声音在旷野中飘散,无人听见。

此时,皇帝车驾已停在夫子庙前。

朱允炆下轿,仰头望了望九丈灯楼,又看了看迎上来的宋忠。

“都妥了?”

“回陛下,灯楼弩机已拆,地窖火药已控,主犯王德已擒。”宋忠低声道,“只是…他招供,还有一千毒箭下落不明。”

朱允炆点头,迈步走进庙门。

大殿内,数百盏宫灯静静悬挂,等待被点燃。

他在主灯前驻足,接过礼官奉上的火把。

殿外,晨钟响起,卯正三刻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而距中秋月圆之夜,还有三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