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南洋代表团(2/2)
谭延闿聊完话,转头拍了拍他的胳膊,声音不高却温和:“莫拘谨,今日来的南洋华商,往后你在上海做实业,少不得打交道。”他说话时,嘴角带着笑,眼角的纹路舒展开,倒不像个身居高位的元老,更像个长辈。
徐渊点头应下,视线轻轻扫过厅门口——那里刚进来几个穿白色西装的人,肤色偏深,说着带南洋口音的华语,该是代表团到了。他抬手理了理领结,指尖触到微凉的丝绸,心里清楚,这场宴会于他而言,从来不是“赴宴”那么简单。
宴会的喧闹声渐渐敛去时,司仪轻步走上厅中铺着猩红地毯的小台,清了清嗓子:“诸位侨领,诸位同仁,今日盛会,首请各位要员为南洋华商代表团致辞——”话音未落,厅内已响起一阵低而齐的掌声。
张静江是被侍从轻轻推到台前的。他坐在铺着深紫绒布的轮椅上,身形不算高大,西装领口却依旧挺括。或许是久坐,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时,指尖微微发颤,可开口时,声音虽轻,每个字都像落进玉盘的珠子:“我这身子骨,跑不动远路了,可南洋侨胞的情分,我记了半辈子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“总理当年在新加坡演讲,台下挤得水泄不通,侨胞们把兜里的银元、手上的金戒往台上递,说‘先生拿去办革命’;黄花岗起义,七十二烈士里,就有十多位是南洋回来的青年。”说到这儿,他声音沉了沉,“这些,不是‘支持’两个字能轻松概括的,是拿命托着革命啊。历史记着,国家也记着。”话毕,他抬手示意,侍从递过一杯温水,他抿了口,轮椅缓缓退到台侧,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些,连几位戎装将领都直了直身子。
接着走上台的是戴季陶。他穿一身浅灰中山装,袖口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捏着张薄薄的纸,却没看,只含笑望着众人。“方才岳军先生(张静江字)说的是骨血情分,我倒想借句老话说——‘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’。”他语调温文,带着些书卷气,“侨胞在海外打拼,挣下家业,心里头总记着故土。革命缺钱时,是侨胞汇来的银元;军队缺粮时,是侨胞运去的米粮。这哪里是资助?是母亲怕游子受寒,拼命塞来的暖衣啊。”他抬手朝南洋代表团的方向拱了拱,“如今北伐初定,国家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,往后要学认字、学营生,还得靠诸位‘母亲’多给些养分才是。”这番话听得不少侨领红了眼眶,有人悄悄用手帕按了按眼角。
陈果夫、陈立夫兄弟是一同上前的。两人都穿深色西装,陈果夫略年长,神色沉稳,陈立夫则更显干练。“诸位侨领,”陈果夫先开口,声音不高却干脆,“空话不必多讲。眼下上海要修铁路,南京要建工厂,都缺两样东西:一是钱,二是懂实业的人。侨胞在海外办洋行、开矿场,见多识广,手里也有本钱——”他侧头看了眼弟弟,陈立夫接话道:“政府刚拟了侨资兴办实业的章程,关税上有优待,场地也优先划拔。说白了,就是盼着侨胞把钱投回国内,你挣了利,国家添了力,这才是实打实的合作。”兄弟俩一唱一和,没有虚文,台下几位经商出身的侨领对视一眼,悄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,眼里多了些琢磨的神色。
胡汉民上台时,厅里的气氛又沉了沉。他立在台中央,没笑,眉头微蹙,声音掷地有声:“方才诸位说的,是侨胞对国家的情分。我要讲的,是国家对侨胞的本分。”他扫过台下,“这些年侨胞在海外受了多少委屈?排华时无家可归,遇了灾荒叫天不应——为什么?因为国家弱,护不住你们。”他抬手往孙中山遗像的方向指了指,“总理说‘振兴中华’,不是喊口号。政府如今要做的,就是建兵工厂、练强兵,让军舰能开到南洋去;修铁路、办银行,让国家富起来。等国家成了你们的后盾,往后在海外,再没人敢轻慢你们半分。这是承诺,也是责任。”话落,他猛地抬手,“我先敬诸位一杯!”说着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,仰头饮尽,杯底朝众人一亮,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连军靴踏地的声响都混在了一起。
最后起身的是杨虎这些军方代表。杨虎穿一身藏蓝军装,肩章上的星徽闪得人眼晕,他没上台,就站在席间,举着酒杯朗声道:“我们当兵的,不会说漂亮话。只记得北伐时,侨胞捐的子弹打穿了敌人的碉堡,捐的粮食喂饱了前线的弟兄。”他朝南洋代表团的方向扬了扬酒杯,“今日这杯酒,敬你们当年没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!往后要是再需枪炮,只管开口,我们保家卫国,也保你们回家的路!”话音刚落,周围几位将领都跟着举杯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酒杯相撞,军人们仰头饮酒的模样利落又热辣,惹得席间不少人跟着端杯,连徐渊都拿起面前的香槟,轻轻抿了一口——他看见谭延闿正朝他笑,眼里带着点“你看,没白来”的意味。而厅门口那几位穿白西装的侨领,此刻正端着酒杯,朝杨虎等人拱手,脸上的笑意里,多了几分踏实。
官方致辞完毕,轮到南洋华商总会会长、被誉为“橡胶大王”的陈济晟代表侨胞发言。司仪介绍了一下,退到台侧,人群便自发让开一条通路。陈济晟由两位侨胞代表扶着手臂,缓步走向那方小台——他走得不快,中式长衫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扫过地毯,料子是普通的杭绸,袖口处甚至能看见细密的针脚,该是穿了些年头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,领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