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没白来(2/2)

话音刚落,身后忽有轻细的脚步声。一个年轻女子缓步上前,手里托着个小小的银盒,声音轻得像落雪:父亲,您该吃药了。那声音脆生生的,又带着点温软,听着竟比厅里的香槟还要清润。

徐渊下意识转头望去,心尖蓦地一跳。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,穿件藕荷色的旗袍,料子是极软的杭绸,上面绣着几枝玉兰花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,领口、袖口滚着圈浅碧色的边,衬得脖颈愈发修长。外面罩件白色针织披肩,是西洋的样式,却绣着中式的缠枝纹,搭在肩头,平添几分雅致。

她不是那种夺目刺眼的美。肌肤是淡淡的白,像刚剥壳的莲子;眉毛细长,眼尾微微上挑,却因眼神清澈,倒添了几分书卷气;鼻梁挺得秀气,唇瓣是自然的红润,没涂脂粉,看着格外干净。乌发挽成个低低的发髻,簪着支珍珠簪子,碎发贴在鬓边,风从窗缝溜进来,轻轻拂动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站在那里,没半分寻常闺秀的忸怩,递过银盒时,指尖轻搭在盒沿,动作从容又得体。

陈济晟这才想起什么,笑着拍了拍额头:你看我,倒忘了介绍。这是小女殊妍,在金陵女子大学读外文,非要跟着来瞧瞧,说是长些见识。又转向女儿,殊妍,这位是上海来的徐渊先生。

陈殊妍抬眼看向徐渊,目光里带着点好奇——早听说上海徐家的掌舵者年轻有为,今日见了,果然和那些脑满肠肥的商人不同。她微微颔首,伸出手来,指尖纤细,带着点凉意:徐先生,您好。笑容浅浅的,像春风拂过湖面,漾起一点涟漪。

徐渊连忙伸手握住,只觉她的手微凉柔腻,像握着块温凉的玉。他素来沉稳,此刻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,连声音都比刚才低了些:陈小姐,幸会。目光与她在空中撞了撞,她眼里的好奇混着几分欣赏,像两簇小小的光,他竟觉得脸颊微微发烫,连忙移开视线,却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。

两人随口聊了几句。徐渊问起金陵女大的课业,她答得条理分明,说外文课上读莎士比亚,说偶尔去玄武湖散步,还笑说南京的菜比南洋清淡,倒合她胃口。徐渊听着,才发现她不仅长得雅致,言谈也极有见地,说起上海的实业时,竟能说出几句独到的看法,显然不是只知读书的闺阁女子。

陈殊妍也暗暗惊讶。原以为实业家都是只懂算盘的,没想到徐渊说起时局,说起海外的贸易,都头头是道,连她提了句南洋的橡胶行情,他都能接得上话,眼神里的睿智藏不住,倒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官员顺眼多了。

周围依旧是觥筹交错,有人高声说笑,有人低声攀谈,满是政商场合的虚与委蛇。可这两人站在角落,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说话,却像被圈出了个小小的圈——他看着她眼里的光,她听着他沉稳的声线,空气里仿佛有微弱的电流在跳。

后来陈殊妍扶着父亲去一旁落座,徐渊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动过的酒。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飘过去——她坐在那里,安静地给父亲剥着橘子,偶尔抬头和旁边的侨胞太太说句话,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得像幅画。明明周围有那么多衣着鲜亮的人,他却只看得见她,像在满室喧嚣里,独独寻到了颗安静发光的明珠。

徐渊轻轻抿了口酒,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着点甜。他忽然觉得,谭延闿说的没白来,或许不止是人脉。这场本为应酬的宴会,竟让他撞见了这样一个人——或许,这就是旁人说的,命中注定的缘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