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翁婿同行(2/2)

忽然,一阵马蹄声从岸边传来。两队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沿着江边小路行进,步枪斜挎在肩上,枪托上裹着破旧的布条。他们的步伐有些踉跄,不少人脚上穿着草鞋,裤腿沾满了泥点。队伍后面跟着几辆骡车,车上盖着油布,隐约能看到里面堆放的弹药箱。不远处的山脚下,还能见到废弃的战壕,战壕里积着雨水,几挺生锈的重机枪歪倒在一旁,枪身上爬满了藤蔓。

江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徐渊扶着陈济晟转身往船舱走,回头望去,只见那江水依旧奔腾不息,两岸的苦难与挣扎被远远抛在身后,却又像这江水一般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客轮继续向前行驶,烟囱里的浓烟在天空中散开,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迷茫与不安,一同带往未知的前方。

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”陈济晟望着岸边挣扎求生的人们,不禁轻声叹息。这位在南洋积累了巨额财富的华侨领袖,内心深处依然怀有对故土和同胞的深切关怀。

陈济晟的叹息被江风揉碎,飘向岸边那片低矮的茅屋。他抬手按了按胸前的翡翠平安扣,那是早年在新加坡经商时,一位老华侨送的信物,此刻触手微凉,却压不住心口的滚烫。作为在南洋创下过橡胶园与航运事业的华侨领袖,他见过槟城码头的千帆竞发,也尝过马尼拉商会的推杯换盏,可从未有哪一刻,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“同胞”二字的重量——那些赤身拉纤的汉子、村口啃着黑窝头的孩子、废墟旁眼神麻木的妇人,他们的苦难不是报纸上冰冷的数字,是能透过江雾,扎进人心里的疼。他想起去年在吉隆坡华侨募捐会上,众人争相捐出金银珠宝时说的那句“为了国内同胞”,可此刻看来,这点心意落在这茫茫乱世里,竟像投入江中的一粒沙。

徐渊望着岳父微颤的鬓角,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甲板的铁栏杆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。他知道岳父看到的是眼前的困苦,而自己心头压着的,是未来更汹涌的风暴——他清晰记得历史书上那些沉重的日期,记得南京城即将遭遇的浩劫,记得西南腹地也终将被战火波及。

此刻岸边的破败,不过是大时代悲剧的序幕。他顺着江流向西望去,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雾笼罩,像蒙着一层看不清的纱,那里是重庆,是他费尽心力转移产业、安置家人的“避风港”,可他心里清楚,这“避风”也只是暂时的,未来的路,依旧布满迷雾。

客轮的汽笛又一次响起,沉闷的声响在江面上回荡。江水被船身劈开,泛起浑浊的浪花,又很快在船尾合拢,仿佛要将过往的痕迹一一抹去。陈济晟收回目光,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绢帕,轻轻擦了擦眼角,再抬眼时,眼底的忧色里多了几分坚定:“等到了重庆,我就联系南洋的侨商们,再多运些粮食和药品过来,亲自安排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徐渊点了点头,望着岳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,他知道,在这乱世里,这份对故土同胞的关怀,便是支撑人们走下去的微光。

船身继续蜿蜒溯流而上,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人靠着栏杆低声交谈,有人望着江面出神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迷茫,却又藏着一丝对安稳的期盼。徐渊扶着陈济晟走到船舱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东岸,心中默念:愿这江水能载着所有人的心事与希望,在西南的土地上,寻到一片暂时的安宁。